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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碎骨隐忍(第1/2页)
梧桐村的日头,毒辣得不讲道理。
深山之中无遮无挡,八月末的秋老虎死死盘踞在群山之上,白炽的阳光穿透稀薄的山雾,直直砸落下来,烤得整片山林发烫。空气里浮动着干枯草木被暴晒后的燥热气息,混杂着泥土腥气与农家秽气,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武水生弯腰立在荒芜的小院里,指尖死死攥着生锈的镰刀,掌心早已被粗糙的木柄磨出密密麻麻的血泡,旧的破皮未愈,新的创面又层层叠加,黏着细碎的黄泥,每一次发力都是钻心的刺痛。
从清晨天光微亮到日上三竿,他已经不间断劳作了四个多时辰。
满院半人高的野草,被他一点点徒手拔除、收割、归堆。深山的野草根茎盘错深扎,死死咬着坚硬的黄土,仅凭单薄的力气,根本无法轻易扯断。他无数次弓着单薄的脊背,浑身绷紧发力,手臂青筋暴起,指节用力到发白,一次次硬生生将带着泥土的杂草连根拔起。
稚嫩的手掌早已血肉模糊,汗水顺着黝黑憔悴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蒸发,只留下一圈圈浅淡的湿痕。湿透的破旧麻衣紧紧黏在单薄的脊背与肩头,布料吸满汗水与尘土,又重又沉,磨得脖颈、后背的皮肤发红发烫,生出一片片刺痒的红疹。
腰酸背痛的酸胀感早已深入骨髓,双腿僵硬发麻,数次酸软到险些跪倒在泥地里。从凌晨颠簸落地到此刻,他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空腹劳作整整半日,五脏六腑空空荡荡,一阵阵眩晕感反复侵袭脑海,眼前时不时发黑、视物重影,身体早已抵达了极限。
可他不敢停。
一秒都不敢。
陈老根就搬着一条矮凳,坐在堂屋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那双浑浊阴鸷的老眼,像鹰隼一般,死死锁着武水生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态、每一次停顿,目光里没有半分人情怜悯,只有监工的冷酷、掌控的审视,还有驯化牲畜的偏执。
自始至终,沉默、阴冷、极具压迫感。
只要武水生的动作稍稍放缓,或是直起身喘息片刻,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就会骤然加深,周身的戾气瞬间翻涌,让人不寒而栗。
武水生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简单的干活劳作。
这是驯化。
陈老根在用无尽的苦役、极致的疲惫、无休无止的消耗,磨掉他骨子里最后的棱角、最后的傲气、最后的希望,磨掉他身为正常人的尊严与心性,把他从一个鲜活、自由、有执念的少年,彻底驯化成麻木、听话、不知反抗、不知逃离的深山牛马。
小院的杂草终于清理殆尽。
满地杂乱的荒草被整整齐齐堆在墙角,院落的黄泥地面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荒芜杂乱的模样。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缓缓直起僵硬到近乎僵直的脊背。
骨骼长时间紧绷劳作,骤然放松的瞬间,发出一连串密密麻麻、咔咔作响的脆响,酸痛、麻木、刺痛交织在一起,席卷全身,让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微微仰头,看向头顶白炽刺眼的烈日,紧闭双眼,任由滚烫的阳光炙烤着脸颊。
心底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疲惫。
在家乡的时候,他也日日干农活、种地、劈柴、劳作,从未偷懒懈怠,从小吃苦长大,早已习惯山村的辛劳。
可从前的苦,是踏实的、有盼头的、心甘情愿的。
每一次流汗劳作,都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守护家人,为了积攒走出大山的希望。累了可以歇息,饿了可以吃饭,委屈了可以对着父母倾诉,夜深人静可以憧憬未来。
那是活着的辛苦。
而这里的苦,是窒息的、绝望的、毫无尽头的。
是被囚禁、被掠夺、被奴役、被当成牲畜践踏的苦。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没有尽头、没有归期、没有希望,只剩无尽的压榨与折磨。
这是等死的煎熬。
“磨磨蹭蹭干什么?”
冰冷粗嘎的呵斥声骤然响起,打破小院死寂。
陈老根缓缓从矮凳上起身,佝偻着矮胖的身子,一步步朝着武水生走来,脚步拖沓沉重,带着浓浓的压迫感。他眯着浑浊的双眼,扫过收拾干净的院落,没有半分满意,脸上依旧覆满阴寒的戾气。
在他眼里,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买来的劳力,本就该如此,甚至该做得更好、更听话、更不知疲倦。
“院里草拔完了就站着发呆?眼里一点活都没有?”陈老根厉声训斥,语气刻薄又蛮横,“墙角柴火一堆烂的,发霉受潮、长短不齐,赶紧全部重新劈开、分类、码得整整齐齐,一点杂乱都不能有。屋后水缸见底,挑满水再说话!”
又是无尽的活计,层层叠叠压来,不给半分喘息余地。
武水生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血肉模糊的指尖紧紧蜷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伤口里,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抬眼,看向眼前蛮横刻薄的老人,心底第一次翻涌出压抑不住的委屈与不甘。
他空腹干了一上午重活,浑身筋骨酸痛欲裂,手掌烂得不成样子,连一口水、一口饭都没有,片刻歇息都不被允许。
是人,就会累,就会饿,就会撑不住。
凭什么?
凭什么他老老实实听话、老老实实劳作、老老实实隐忍,换来的依旧是无休止的压榨、无休止的苛责、无休止的折磨?
十六岁的少年,哪怕历经贫苦、极度隐忍,骨子里依旧藏着少年人的血气与倔强。
极致的压抑之下,那一丝被死死压制的反抗,悄然破土而出。
他微微抬头,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极致的疲惫与隐忍的恳求,这是他坠入地狱之后,第一次开口为自己求情:“叔……我能不能先喝口水?我从早上到现在,没吃没喝,有点撑不住了。”
语气卑微、温顺、没有丝毫顶撞,只有最朴素、最基本的求生恳求。
可就是这一句微弱的恳求,彻底激怒了陈老根。
在陈老根扭曲的认知里,买来的奴隶,不配提要求、不配谈辛苦、不配求体恤。奴隶的命、奴隶的累、奴隶的痛,一文不值。敢开口、敢索要、敢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服管教,就是心存侥幸,就是想着叛逆逃跑。
就是必须被狠狠打服、彻底打怕、打到跪地认命的异类。
陈老根双眼骤然一瞪,浑浊的眼底瞬间翻涌凶戾的寒光,脸上的皱纹因暴怒紧紧挤在一起,狰狞可怖。
“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怒吼声骤然炸响,震得小院嗡嗡作响。
不等武水生反应过来,陈老根猛地抬手,粗糙厚重的巴掌带着呼啸的劲风,狠狠扇在武水生的脸颊上。
“啪——!”
清脆、刺耳、沉重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小院里骤然炸开,惨烈又突兀。
力道凶悍蛮横,毫无留情。
武水生本就浑身虚弱、站立不稳,骤然遭受重击,脑袋被狠狠扇得偏向一侧,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数步,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滚烫的黄泥地上。
脑袋嗡嗡作响,耳膜剧烈震颤,耳边全是刺耳的蜂鸣音。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剧痛,迅速红肿发烫,嘴角瞬间裂开一道豁口,腥甜的血腥味瞬间灌满整个口腔。
他趴在地上,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发麻,一时间根本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
长这么大,从小到大,勤恳听话、懂事安分,从未惹是生非,从未顶撞长辈。
父母一辈子温和善良,哪怕日子再苦、压力再大,也从未动过他一根手指头,从未打骂过他一句。
他活了十六年,第一次被人如此粗暴、如此残忍、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殴打羞辱。
肉体的剧痛远远不及心底的崩塌与屈辱。
一股极致的委屈、悲凉、愤怒、绝望,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隐忍防线,酸涩瞬间堵满喉咙,滚烫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模糊了所有视线。
“我花钱买你回来,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享福的!”
陈老根余怒未消,快步上前,抬脚就狠狠踹向武水生的腰腹。
“咚!”
厚重的解放鞋鞋底,带着蛮横的力道,重重磕在柔软的腰腹之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毫不留情,毫无怜悯,一脚比一脚凶狠。
剧痛如同潮水般疯狂席卷五脏六腑,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体内疯狂穿刺、搅动。武水生蜷缩在泥地里,身体剧烈痉挛抽搐,整个人疼得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溢出压抑痛苦的闷哼,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哭喊求饶的声音。
他不求饶。
绝不求饶。
他没有错,凭什么低头?凭什么认错?凭什么向这野蛮的罪恶卑躬屈膝?
可他太弱了。
身体虚弱、力气耗尽、孤立无援、身处地狱。
他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所有的骨气,在绝对的暴力碾压面前,渺小得不堪一击。
“还敢跟我提喝水?还敢跟我讲条件?!”陈老根一边踹打,一边厉声怒骂,语气凶戾扭曲,“我告诉你!在我这里,我让你活你才能活,我让你累你就得累!饿死、渴死、累死,都是你的命!敢有一点不听话,我就打死你,扔去后山喂狼!”
他打得凶狠、骂得狰狞,眼底是彻底的麻木与野蛮。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村落,没有法律约束,没有旁人干预,善恶无人评判,对错无人追究。他打死一个买来的外来奴隶,就如同踩死一只蚂蚁,无人知晓、无人过问、无人追责。
打骂奴役外来买来的孩子,是这里最寻常、最合理、无人质疑的规矩。
武水生的腰腹、大腿、后背接连遭受重击,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疯狂刺痛、震颤、发麻。原本就布满淤青、伤口的身体,雪上加霜,新的伤痕层层叠叠覆盖旧伤。
滚烫的黄泥沾满脸颊、衣衫、头发,尘土混着汗水、泪水、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凄惨至极。
他死死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攥着满手黄泥,指节用力到发白,掌心的伤口被泥沙反复摩擦,溃烂得愈发严重,鲜血混着泥水浸透掌心。
少年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痛、是因为屈、是因为恨、是因为无力抗衡命运的极致绝望。
他恨周善福的背信弃义、黑心恶毒。
恨陈老根的蛮横残暴、泯灭人性。
恨自己的天真轻信、愚蠢无知。
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地狱、黑暗世道。
可恨意滔天,却无处宣泄、无处爆发、无处解脱。
只能生生忍着、生生受着、生生扛着。
足足打了十几脚,陈老根打累了,粗重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居高临下地踩着地上的泥水,冷冷俯视着蜷缩一地、满身伤痕的武水生。
眼底没有丝毫愧疚、丝毫手软、丝毫不忍,只有暴力驯服后的冷漠与笃定。
他就是要打怕他、打服他、打到他彻底丢掉所有脾气、所有念想、所有反抗,一辈子乖乖听话、任他驱使。
“滚起来干活!”
陈老根冷冷抬脚,碾了碾脚边的泥土,语气冰冷刺骨:“今天不准喝水、不准吃饭!什么时候柴火劈完、水缸挑满,什么时候再说!敢偷懒一下,我打断你的腿!”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地上凄惨狼狈的少年,甩手走进屋内,重重关上木门,隔绝了所有光线与声响。
小院再次陷入死寂。
只剩白炽毒辣的烈日,暴晒着满地狼藉,暴晒着蜷缩在地、遍体鳞伤的少年。
风停了,蝉静了,山林无声,天地漠然。
无人怜他,无人救他,无人知他痛不欲生。
良久。
死寂的小院里,才缓缓响起细碎压抑的呜咽声。
不是放声大哭,不是崩溃嘶吼,是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破碎不堪、痛彻心扉的低泣。
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砸进冰冷肮脏的黄泥地里,转瞬被泥土吞噬,不留一丝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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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水生缓缓松开死死咬紧的牙关,嘴角的血丝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黄土之上,开出细碎凄艳的血花。
腰腹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脏的痛感,浑身骨骼像是被尽数打碎、碾碎、重组,酸软剧痛交织,稍微一动就疼得浑身痉挛。半边脸颊高高红肿,火辣辣的痛感持续灼烧神经,眩晕感阵阵袭来,数次险些彻底晕厥过去。
他趴在滚烫的泥地里,足足缓了十几分钟,才勉强攒回一丝微弱的力气。
不能晕。
不能倒。
不能垮。
一旦彻底昏迷,等待他的只会是更凶狠、更残忍、更无休止的殴打折磨。
他必须站起来,必须撑下去,必须活着。
为了远方日夜牵挂他的父母,为了心底那一丝渺茫的归家执念,为了不白白葬送自己十六岁的人生。
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双手撑着泥泞的地面,一点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身体。
每挪动一寸,浑身的伤口就被拉扯一次,剧痛翻涌,几欲昏厥。
他颤抖着、佝偻着、狼狈着,一点点从泥地里爬起,单薄的身子摇摇晃晃,像风中随时会折断的残枝,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站稳的那一刻,眼前天旋地转,漆黑一片,双耳蜂鸣,浑身脱力,冷汗瞬间浸透了破旧的麻衣,冰冷刺骨。
他死死咬着残破的嘴唇,强行压下翻涌的眩晕,缓缓抬起布满泪痕与泥污的脸,望向远处连绵无尽、遮天蔽日的深山。
群山巍峨、死寂沉默、无边无际,像一座巨大无边的天然囚笼,死死困住他的身体、困住他的自由、困住他所有的余生。
这里的山,比家乡的山更高、更险、更荒、更冷。
家乡的山,养育他、庇护他、包容他。
这里的山,囚禁他、折磨他、吞噬他、毁灭他。
两行清泪再次无声滚落,冲刷掉脸颊上的部分泥污,露出底下稚嫩憔悴、布满伤痕的眉眼。
他终于彻底、清醒、刻骨地明白。
这里没有人心,没有善意,没有情理,没有退路。
这里的一切规矩,都是暴力说了算。
善良无用、隐忍无用、听话无用、顺从无用。
在这里,唯有彻底低头、彻底认命、彻底磨灭所有自我、所有念想、所有希望,才能换来一口残羹冷炙、一丝苟延残喘的活路。
但凡有一丝少年血气、一丝人性尊严、一丝不甘执念,换来的只会是无尽的殴打、无尽的折磨、无尽的摧残。
周善福毁掉了他的前路。
陈老根碾碎了他的尊严。
世间最恶毒的人心,最残酷的绝境,短短一日,被十六岁的他尽数尝遍。
武水生闭上酸涩红肿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滚烫浑浊的空气,将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全部死死压回心底最深、最暗、最隐秘的角落。
他擦干脸上的泪痕与血迹,抬手抹掉满身黄泥,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的情绪波动。
不哭、不闹、不怨、不恨、不争、不抗。
从今往后,只剩隐忍、只剩顺从、只剩苟活、只剩等待。
等待一个遥遥无期、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逃跑机会。
等待一个渺茫虚无、或许终生难遇的救赎契机。
哪怕十年、二十年、一辈子,他也要等。
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不死,就还有归途。
他重新拿起墙角沉重的斧头,指尖触碰冰冷粗糙的木柄,伤口撕裂的剧痛再次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麻木,是绝境之中最好的铠甲。
他走到柴火堆旁,弯腰、抬手、发力,机械地挥动斧头。
一下、两下、三下……
沉重的斧头起落,劈开干燥的木柴,也一点点劈开他仅剩的少年心性、仅剩的天真纯粹。
烈日当空,汗水涔涔,伤痕累累,血肉模糊。
少年的动作依旧笨拙、依旧疲惫、依旧颤抖,却再也没有半分停顿、半分懈怠、半分执拗。
眼底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憧憬、所有的热烈、所有的少年意气,尽数熄灭。
只剩一片死寂的灰暗,只剩空洞的麻木,只剩深入骨髓的隐忍。
劈柴、码柴、挑水、扫地、收拾杂务。
他如同一具没有灵魂、没有知觉、没有情绪的傀儡木偶,机械地做完所有繁重苦役。
一桶桶沉重的山泉水,被他从后山河边挑回院内,装满空空荡荡的大水缸。扁担死死压在红肿酸痛的肩头,磨出一道道深红的勒痕,几乎压垮他单薄的脊背。山路湿滑陡峭,他数次脚下打滑,险些连人带桶摔下山崖,每一次都靠着仅剩的意志死死稳住身形。
往返数十趟,十里山路,来回奔波,滴水未进,颗粒未食。
烈日暴晒,体力彻底透支,身体早已抵达崩溃的边缘。
从正午烈日当头,一直劳作到夕阳西沉、暮色四合,漫天晚霞染红深山天际。
整整一天,十二个时辰,无休无止的苦役,无休无止的折磨,无休无止的饥饿干渴。
当最后一捆柴火被整齐码放完毕,最后一寸地面被清扫干净,偌大的院落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再无半点杂乱。
武水生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放下手里的农具,双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院坝上。
浑身力气彻底耗尽,再也支撑不住单薄的身体,整个人虚脱一般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夕阳的余晖温柔洒落,染红他满身伤痕、满身尘土、满身疲惫。
可这份温柔的天光,再也照不进他早已死寂冰冷的心底。
屋内的木门“吱呀”一声,再次被推开。
陈老根端着一碗寡淡的粗粮糊糊,慢悠悠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一地、动弹不得的武水生,眼底没有半分动容,依旧是冰冷漠然的审视。
他随手将碗重重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磕碰石头,发出刺耳的声响。
“活干完了,就给你一口吃的。”
语气施舍般傲慢、刻薄、冰冷。
碗里是黑乎乎、寡淡无味的红薯糊糊,没有盐、没有油、没有菜,粗糙干涩,难以下咽,是村里最差、最廉价、牲口一般的吃食。
仅仅小半碗,少得可怜,勉强够润喉,根本填不住空腹一日的饥肠辘辘。
这就是他拼死劳作一整天、受尽殴打屈辱换来的全部酬劳。
武水生缓缓抬头,看向那碗粗糙寡淡的糊糊,又看向眼前冷漠蛮横的老人。
心底最后一丝对人性的期待,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吃,只是静静坐着,沉默地坐着,眼底空洞死寂,不起半点波澜。
害怕吗?
怕。
绝望吗?
绝望。
可他必须活。
陈老根见他不动,眼底戾气再次翻涌,冷声警告:“别给我摆脸色,有的吃就不错了。再敢不听话,明天照样让你滴水不进、颗粒无收!”
武水生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撑着颤抖的双腿,一点点艰难起身。
他一步步挪到石阶旁,弯腰端起那碗冰冷粗糙的红薯糊糊。
指尖颤抖,碗沿轻晃,细碎的汤水微微洒落。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吞咽着干涩无味的粗粮糊糊。
没有味觉、没有感知、没有享受。
只是为了活着,为了续命,为了熬下去。
每一口吞咽,都伴着喉咙的干涩、肠胃的绞痛、心底的悲凉。
昔日在家中,粗茶淡饭,简简单单,却是父母亲手做的热饭热菜,有烟火、有温度、有亲情、有归处。
如今身在地狱,残羹冷炙,冰冷干涩,是施舍、是禁锢、是奴役、是无尽黑暗的开端。
半碗糊糊,很快见底。
吃完最后一口吃食,他将空碗轻轻放在石阶上,垂手而立,低眉顺眼,一动不动。
彻底温顺、彻底沉默、彻底麻木。
再也看不出半分少年人的棱角与倔强。
陈老根看着他彻底服软认命的模样,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满意。
打服了、磨乖了、驯听话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完美听话、温顺隐忍、任打任骂、不知反抗、只会干活的免费苦力。
“晚上不许乱跑、不许出声、不许乱动。”陈老根冷冷吩咐,“后院柴房有草堆,今晚就睡那里。明天鸡叫三遍准时起床,下地插秧放牛,一天活计更重,敢偷懒懈怠,打断你的腿。”
柴房。
漏风漏雨、潮湿阴冷、杂草丛生、蚊虫遍布的柴房。
连最简陋的床铺都没有,只有一堆干枯发霉的稻草,是他往后日夜栖身的地方。
是囚徒的窝,是牛马的棚。
武水生没有应声,没有反驳,没有抗拒,只是轻轻点头,顺从至极。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自我,尽数封死心底。
从此,他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忍、学会了低头、学会了伪装。
学会了在无边黑暗里,藏好自己所有的执念与希望,悄悄活着、悄悄等待、悄悄煎熬。
夜色缓缓笼罩整片深山,漆黑的夜幕吞噬最后一缕晚霞,群山陷入沉沉死寂。
山村家家户户亮起昏黄微弱的灯火,点点微光散落山谷,看似安宁平和,内里却藏着最肮脏、最愚昧、最泯灭人性的罪恶。
晚风穿过山林,带着深夜深山的刺骨寒意,吹乱武水生憔悴凌乱的发丝,吹动他破旧单薄的衣衫。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向后院阴暗潮湿的柴房。
推开破旧歪斜的柴门,一股浓重的霉味、草屑味、虫蚁味扑面而来,黑暗幽深,不见半点光亮。
满地杂乱干枯的稻草,潮湿发霉、结块发硬,角落里遍布蜘蛛、潮虫、蚊虫,阴冷刺骨。
这就是他今夜的归宿,也是他往后无数日夜的囚笼。
他缓缓走进去,任由破旧的柴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外界最后一点微光。
黑暗彻底包裹住单薄孤寂的少年身影。
他没有立刻躺下,只是静静站在漆黑阴冷的柴房深处,透过破旧的门缝,望向遥远漆黑的天际。
夜色深沉,星月隐晦,群山静默,万籁俱寂。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与世隔绝的深山荒村里,在这间破败阴暗的柴房里,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与折磨。
没有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山村老屋,一对朴实的农村夫妇,依旧日夜期盼、日日等候,等着他们勤恳懂事的儿子挣钱归家,等着一家人团圆安稳。
武水生缓缓蹲下身,蜷缩在冰冷发霉的稻草堆上。
浑身伤痕隐隐作痛,酸胀、刺痛、麻木、饥饿、寒冷、疲惫,层层叠叠席卷全身。
可他已然习惯,已然麻木。
他将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粗糙的膝盖上,闭上眼睛,在心底一遍遍描摹父母的模样,一遍遍回想家乡的青山、稻田、老屋、炊烟。
爹,娘。
我还活着。
我还在等。
我一定会熬下去。
总有一天,我要走出这座深山囚笼。
总有一天,我要回家。
哪怕碎骨吞声、忍辱苟活、熬尽青春、耗尽岁月,此生此念,永不磨灭。
深山长夜漫漫,炼狱岁月悠长。
属于武水生的黑暗煎熬,才刚刚拉开漫长的序幕。
往后岁岁年年,日日夜夜,皆是折磨,皆是苦难,皆是无声隐忍、无声挣扎、无声守望。
黑暗的柴房里,少年蜷缩的身影孤寂单薄,在无边漆黑中,死死守住心底最后一缕不灭的微光,在人间炼狱里,咬牙苟活,静待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