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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你爹一样,衣领总是歪”,而后将孩子往肩窝处一带,鼓了些劲,才道:“和娘一起去凉州看你外公和舅舅罢。”
午后,母子俩上了马车,赶在翌日下午到了曾经的帅府。此处早在贞宁二十二年就被谢徵依着从前的规制重建,由他的心腹——虞军正副指挥使、指挥佥事坐镇。
此后朝廷差遣来的西北总兵也成了被虞军监视的、没实权的“闲官”,只能插手军饷粮仓等事,其余机密一概不能触盆。
也是如此,后来的谢徵完完全全地将西北各地纳入控制范围,成了削藩后杀出的第一个“塞王”,让自己的封地全然脱离了朝廷的掌控。
晏渡从来不敢去想,那几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毕竟谢徵因岳父放敌入关受牵连的那一年,也才十九岁。
倏然生出怅惘,晏渡便想从孩子口中撬出什么,于是问谢从昱:“昱儿,你还记得你和你爹待在西北的日子么?”
谢从昱那时候已经有记忆了,仔细回忆了一阵,老实地说:“爹不让我说,准确来说……他不让我告诉娘。”
晏渡大致揣摩出其中的艰难,诈道:“他的哪段过往不能让我知道?定是上阵杀敌负伤,不敢告诉我,怕我心疼他。”
谢从昱不接话了。
晏渡的心慢慢下沉,知道自己这是猜对了。
谢从昱也遁没在渺渺的记忆里。
那个时候他太小了,只能待在王府里,他每天能见到很多人,无微不至照顾他的陈玉姑姑、和蔼亲厚的岑叔叔、成日教他读书习字的纪善,可独独很久都见不到爹。
府上的仆从说,爹是去西边打仗了。
打仗会死很多人。
他那个时候太害怕了,怕爹一去就再不回来。
偶尔有几次爹回府,肩膀、腰腹负伤,白纱布上浸出的血实在触目惊心。也是那时候,爹让他坐在床边,叮嘱他,让他永远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娘。
晏渡还是没能从孩子嘴里撬出些什么,也不敢去听,不敢去猜想,引着孩子绕过一众侍卫,往后山走——
他当初挖的两座衣冠冢,就立在那儿。
山坳仍是多年前的山坳,青松亘古,山风呼啸。
茔垣封着四面,从松树一侧的石门处走进去,那两座衣冠冢尚在,因得到多年修缮,风雨不能将其侵蚀,但那里面只葬着沈桥、沈令望的旧物。
谢徵、岑仲瑛二人为他的父兄建造了墓地,四面封了墙,瞒着天下人,以勋爵之家该有的规格入葬。
晏渡不由得握紧长子的手,隐隐颤抖,徐徐跨着步子走过神道,伫立在拜台之前。
“娘,拜么?”谢从昱望着耸起的坟包,轻轻回握了一下娘的手背。
晏渡便与他一齐跪下,拜过三拜,听着谢从昱朝着坟冢喊了外公、舅舅。
他喊不出那些称谓,他也没这个胆量,只敢把想说的话放在心里,默念几番,回过神来,才看到手心里已经掐出了红印,疼得厉害。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惧意的来源。
这两声“爹”和“堂哥”喊出来,他们便是真真正正在他心中死去了——
原来他一直在自欺欺人,想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未收得亲人的白骨,就抱着那一丝可笑的痴妄,想着说不准有朝一日,他们会回到自己身边。
晏渡凄凉地勾起唇,静默。
他们两人在墓地待了半个时辰,谢从昱怕久病未愈的母亲站不住,提议出去罢。
第二天,他们回到虞王府,陈玉说微儿染了风寒,正喂着汤药。
晏渡将柔软的幼女抱在胸脯前,无比怜惜地艾抚她,亲自喂了汤药,听着那几声细软无力的哼唔,歉疚得险些坠泪。
“是妈妈不好,”他声线携着颤意,脱下长袄,将那片雪白起伏的胸脯贴紧女儿,“妈妈喂你呢。”
微儿每每躺在母亲臂弯里,总是乖巧得出奇,不哭不闹,跟她哥哥小时候一样温驯。而现在,她费劲地撑凯小嘴,含主,吮吸起来。
俄顷,她唇角挂着白色的乳汁,将母亲的一缕发丝握在粉嫩的小手里。
诞生两月有余的孩子只同娘亲近,母女连心,倒是一点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