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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的食堂在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
只有一个厨工在后厨切洋葱,洋葱的辛辣味从半开的传菜视窗飘出来,和食堂里那股永远散不掉的速溶咖啡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搅在一起。
林恩从自助台上拿了一个塑胶餐盘,餐盘是米色的,边缘有一道被洗碗机的高温烫变形的弧度,放杯子那个圆形凹槽里积了几滴没干透的水。
他往盘子里放了两个三明治——火鸡肉和乳酪,面包边已经被食堂的保温灯烤得微微卷起来了——然后端著盘子坐到靠窗的位置。
窗户外面是营地的主路,那辆白色的垃圾车正在路边清空垃圾桶,机械臂举起垃圾桶的时候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和几天前他在康乔街上听到的是同一种声音,只是这里的垃圾桶是蓝色的,康乔街的是绿色的。
迈尔斯端著咖啡坐到他旁边。
咖啡是刚从自动售货机里买的,纸杯外面套了两个隔热套——不是怕烫,是因为那个售货机每次出杯的时候都会把杯子挤变形,不用双层隔热套的话杯子会在手里突然塌掉,热咖啡洒一手的事迈尔斯在这个案子里已经经历了两次。
他把一个资料夹放在桌上,资料夹是深蓝色的硬纸板封面,封面右上角贴著一张黄色的分类标签,标签上的字是用打字机打的——「本-大卫,A./案件编号7B-4401-C/限制分发」。
「国际刑警正式回复了。
巴拿马那边冻结了埃斯皮诺萨名下所有帐户——一共六家空壳公司,四个信托基金,两个在杜拜的不动产,一艘注册在开曼群岛的游艇。
冻结总额大概两千四百万。
但埃斯皮诺萨本人还在巴拿马城,他的律师已经向巴拿马最高法院提交了人身保护令申请,理由是『证据不足且存在管辖权争议』。
桑切斯说按照巴拿马法院的惯例,这个申请大概会在三到五个工作日内被驳回,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引渡他。」迈尔斯把资料夹推到林恩面前,咖啡杯放在资料夹旁边,杯底在硬纸板封面上压出了一个圆形的湿痕。
「加尔维斯呢?」林恩拿起一个三明治,没有马上吃,只是拿在手里。
面包边卷起来的触感在指尖上很明确,硬硬的,脆脆的,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加尔维斯还在医院。
他的神经系统损伤被确诊为短暂性脑血管痉挛——不是中风,但很接近。
潜意识锁被触发的时候,他的大脑里某个特定区域的血管突然收缩了大约四秒钟,导致那块区域的神经元暂时缺氧。
医生说这种情况如果多发生几次,他可能会永久失去语言功能。
他现在能说话,但语速比之前慢了,而且时不时会忘记一些常用词汇。
比如他昨天想对护士说『杯子』,说成了『玻璃做的喝东西的圆形物体』。」
「埃斯皮诺萨的潜意识锁和他的一样?」
「一样的。
桑切斯让人带埃斯皮诺萨做了脑部扫描,发现他的海马体旁边有一个直径大约三毫米的异常组织——不是肿瘤,不是囊肿,是某种人为植入的生物结构。
扫描报告发给了联邦调查局行为科学部的人,他们说这种植入物的结构和十年前在柏林出现过的一种变种人能力残留物高度相似。
能力者是德国人,代号『封臣』,能力是将一个特定指令嵌入目标的大脑皮层,触发条件由他本人设定。
『封臣』十年前在欧洲合作过几个雇佣兵组织,五年前从雷达上消失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在中东。
如果他还活著,如果他是本-大卫的人——」
「那本-大卫手下的每一个成员大脑里都有这颗定时炸弹。」林恩把三明治掰成两半,火鸡肉片的边缘在断裂处呈现出一种不新鲜的淡粉色,和面包的白色内层之间夹著一片已经开始变干的黄色乳酪。
他把其中一半放在餐盘里,另一半拿在手里吃了一口。
火鸡肉是凉的,乳酪没有完全融化,面包的麦麸颗粒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磨砂声。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没有一个被抓的人能开口。
也解释了为什么他敢用那么多层幌子——每一层幌子都是一个活人,活人被抓是天大的风险,除非你知道这个活人永远说不出来。」
「卡斯楚说她会继续查『封臣』的下落。
回复函是用希伯来语写的,下面附了英文翻译。
英文翻译的用词非常正式,正式到有些地方读起来像是用外交辞令翻译器跑过一遍——大意是:关于贵方提出的对阿里耶·本-大卫先生的调查协助请求,我方已收到。
根据以色列国《刑事司法协助法》的相关规定,本请求需要经过总检察长办公室、国家警察国际调查处和地方法院的联合审查。
审查周期预计为六到八周。
在此期间,我方建议贵方透过双边司法协助条约框架下的标准程式提交补充材料。
林恩看完英文翻译之后把资料夹合上了。
硬纸板封面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啪嗒声,标签上那行打字机打出来的字在食堂的日光灯下泛著一种褪了色的蓝。
「六到八周。」他说。
这三个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语气不是失望——是一个人在过安检时被告知需要开箱检查所有行李之后,那种提前把自己调整到等待模式的平静。
「六到八周够本-大卫在以色列法院系统里走完一整套拖延程式,然后把他在特拉维夫的资产全部转手,把他的加密通讯公司清盘,把他自己的人从所有已知的位置撤走,再在一个没有和美国签过引渡条约的国家买个新身份从头开始。」
「所以你不打算走正规渠道。」
「正规渠道是给正规敌人准备的。
本-大卫不是正规敌人。
他是一个能在我们抓了五个人之后还让你读到他司法协助拒绝函的人。
他早就知道我们会查到他。
他也早就知道我们拿不到引渡令。
但他不知道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