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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游戏
李牧抬手相邀:「公子但说无妨。」
赵珩便笑道:「珩可不信,李将军今日亲自莅临寒舍,仅仅是为了听珩这番基于常理的虚言」预警。将军戍守边地,对山川地理,攻守之道了如指掌。燕国若来犯,其进军路线丶可能的目标丶我军可利用之地利,将军心中恐怕早有丘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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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此来,或许更多是想亲眼看看,我这个在宫中大放厥词的王孙,究竟是一时侥幸,信口开河,还是真有几分见识,所言是否值得大王与将军慎重对待。不知珩猜得对否?」
李牧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些许惊讶。
不过他也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公子聪慧。牧确有此意。事关国运,不得不慎。」
「既如此,将军,珩有一提议,或可省却许多口舌,也更有趣些。」
「愿闻其详。」
赵珩道:「将军与珩,各自将心中所想,关于若燕国来犯,我赵国初步应对之策,用炭笔简要书于木牍或简片之上。写好后,再交换一观。如何?」
这个方法倒是新颖,李牧闻言,也是生出几分兴趣,略一思忖,便点头应允。
赵立刻唤来候在门外的仆役,低声吩咐几句。很快,仆役取来两片打磨光滑的窄木牍和两支炭笔,分别置于赵珩与李牧案前。
两人不再交谈,各自执笔,略作沉吟,便快速在木牍上书写起来。
李令丞在门边听了二人解释,也是奇了。
他可知道因为过去一年,匈奴之患扰的赵王不宁,已有意重新启用李牧,但李牧这厮却屡屡闭门不出,坚称自己患病,若非此次赵王提及赵珩这番奇语,李牧怕仍在府中「养病」。
而李牧这般向来端肃之人,竟也会陪着一位少年王孙行此等近似游戏之事?
李令丞一时好奇难耐,忍不住近前细观。
片刻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停笔。
赵珩拿起自己面前的木牍,李牧也拿起了他的。两人对视一眼,赵珩做了个「请」的手势。李牧点头,两人同时将手中的木牌递向对方。
李令丞当下也顾不得礼仪了,忍不住微微侧目,想要窥看。
赵珩接过李牧的木牍,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数行小字:「示弱诱敌,坚壁清野,纵其深入,择险固守,疲其师,耗其粮。」
几乎同时,李牧也看到了赵珩木牍上的字迹:「示敌以弱,开门揖盗,避其锋芒,拖其补给,挫其锐气于坚城之下,待其气衰力竭,内部生变。」
李令丞虽不好凑过去看清具体字句,但从李牧骤然变化的神色和赵珩脸上露出的「果然如此」的笑意,也能猜到两人所写内容必然有极大的相似或共鸣之处,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李牧放下木牍,抬头看向赵珩。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牧本以为,公子年少,所策或偏锐进,却不想所书之策,倒是与牧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不过,牧以之御胡,十数年方得完善。公子年未及冠,深居邯郸,从未经历战阵,此诱敌深入,后发制人」之思,从何而来?」
李令丞也愈加好奇,默默观察。
赵放下李牧的木牌,解释道:「将军过誉了。珩此思,并非凭空得来。其一,是读史。昔年孙膑围魏救赵,马陵设伏,便是诱敌深入,聚而歼之的典范。
其二,是析势。燕王喜初登大位,根基未稳。此时兴兵伐赵,纵使朝中有主战之声,反对者亦必不少。故其若出兵,必求速胜,求大功,以此堵众人之口。而栗腹若为主战之首倡者,更需一场乾净利落的大胜来彰显其远见,稳固相位。如此,燕军上下难免贪功冒进,急于求成。」
他稍稍停顿,见李牧凝神倾听,便继续道:「待其师老兵疲,锐气渐失,辎重运转漫长之时,我便可集结精锐,选择一座坚城进行固守。
燕军久攻不下,士气必然受挫,其国内因战事拖延而可能产生的反对之声也会渐起,此即内部生变」之机。
一旦其露出破绽,我养精蓄锐已久的生力军便可猛然出击,截其粮道,击其疲师,甚至可反攻入燕境。此中攻守转换丶时机拿捏的关窍,将军身经百战,自是远比珩洞悉明澈。珩所言,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李牧静静听着赵珩侃侃而谈,从战略心理到战术执行,框架严整,逻辑自洽,尤其对敌我心态,战争节奏的把握,远超其年龄应有的见识。
这绝非单纯读史或老师指点就能达到的层次。
此子仿佛天生对兵事有一种敏锐的直觉。
良久,李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看向赵的目光已完全不同,正色道:「公子今日一席谈,牧受益良多,更感震惊。公子之忧,即国之忧,且思虑之深,已非寻常少年可比。牧虽因故暂离代郡,身处邯郸,然北疆动静,牧一日也不敢或忘。对于燕国之患,牧会即向王上详陈利害。」
一旁,李令丞听到这里,心中登时一喜。闻李牧此言,恐怕是要应王上所望,重新出山,戍守代郡亦或雁门了。
而赵心中也一时大定,知道自己的话真正引起了这位军神的重视。
他起身,对着李牧再次郑重行礼:「将军心系社稷,实乃我赵国之幸。珩今日放肆妄言,若能得将军深思一二,于未来国事有所裨益,便不负此心,无愧于大父与将军亲临垂询。」
「是公子客气了。」
而赵珩却是连连摆手,而后脸上露出些许腼腆又期待的神色:「他日若得机缘,珩望能向将军请教骑射之术丶军阵之道。珩虽年幼力弱,亦知当今之世,文武兼备,方是立身保国之道。望将军不吝指点。」
李牧看着眼前这个眸光清亮丶举止有度丶见识超卓又不忘务实求学的少年王孙,心中一时感慨万千。
若赵国宗室子弟皆如此子,何愁国势不兴?
他亦是拱手还礼,语气郑重:「公子有志于此,方才是赵国之幸,未来之望。若有机会,牧定当倾囊相授,义不容辞。」
李令丞人精的很,哪里看不出李牧对赵珩的好感与期许已非比寻常,以至于竟不带分寸的把心理话说了出来。
还好当下没有其他外人在场,否则李牧这番表态,难免引人遐想。
而话至此,目的便已然达成。李牧不便久留,便与李令丞一同提出告辞。
赵珩便与闻讯而来的韩夫人一同,将二人送出府门。
这一番,李令丞对赵珩的态度又亲厚了许多,临走时还不忘低声告诉赵珩,言及公子日后若有要事需通传宫中,可让人送简牍至某处某人之手,消息便会立刻转呈于他。
赵珩自是感激应下。
送走李牧后,赵珩回到外院西侧给公孙羊处理文书的厢房中,陷入沉思。
李牧的到访和肯定,边境防御至少会有所准备,起码会更多占据一些优势。
魏加的安危,也或许能因此多一分保障。同时,能与李牧这位未来擎天之柱建立初步联系,更是意外之喜。
这时,栾丁应着之前的吩咐,悄然来到门外等候。赵珩抬眼看到他,招他进来。
「少君,有何吩咐?」
赵珩原本欲让栾丁探查他所疑之人是否与雪女相关,但话到嘴边,又忽然改变了主意。
眼下,雪女这小萝莉经不起吓,已初步坦诚,或许维持现状,暗中观察,同时从其他方面施加影响,是更稳妥的办法。
他沉吟片刻,却是对栾丁道:「近日,燕国太子丹那边,可有什麽异样动静或特别的消息传来?」
栾丁略感意外,但还是如实回答:「回少君,仆近来主要负责跟进醉月楼与吴姬这条线。燕太子那边,多是公孙兄在留意。据仆偶尔听闻,似乎并无特别异常。」
赵珩也不多言,只是让他去将公孙羊叫来。
很快,公孙羊来到房中,赵珩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询问关于燕丹的进展。
公孙羊捋了捋胡须,回禀道:「自少君那日自王宫归来,吩咐仆等留意燕太子动向,仆便派了人手,在其质子馆外围及常出没市井的眼线中多加关注。近十日来,燕丹本人深居简出,多在馆中读书习武,也并未再与秦质子往来,行事一如往常,未见什麽异样。」
赵珩点点头,正待言语,公孙羊却又皱眉道:「不过,正是这番留心,让仆注意到了一些以往可能忽略的细节。其一,燕太子门下养有数位门客,其中不乏游侠剑士之流。这些人平日与邯郸城内三教九流交往颇杂,与一些市井游侠,商贾乃至城门吏卒似乎都有些交情,燕太子为人豪爽,对门客管束不严,门下藉此编织的关系网不容小觑。
其二,也是近来方才察觉的异状,自前段时日,大约是燕国使团离赵北上前后,燕太子这些门客与外界的宴饮交际,似乎骤然减少了许多,大多时间都留在馆中。不知这些算不算异样?」
赵珩听罢,不禁一笑。
看来,自己这位燕丹兄,在邯郸城内也并非全然被动嘛。
他略一沉吟,当即便对栾丁吩咐道:「过几天,你亲自去一趟燕国质子馆,递帖告知燕太子丹,就说我近日觅得一位箫艺大家为师,潜心学了一曲,自觉略有进益,心中欣喜,特邀他过府,煮茶品箫,一同鉴赏,以续前谊。」
「喏。」
「公孙先生,烦请你立刻准备一份简牌,以我的名义,递入宫中,交给李令丞,请他转禀王上,我请再见李牧将军一面,有要事相商。」
「仆这便去办。」公孙羊当即领命,转身匆匆去准备文书。
公孙羊离去后,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赵珩便负手于后,在洒满阳光的地面上缓缓渡步,似在梳理思绪。
栾丁站在一旁,见状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少君,那关于吴姬那位好友的线索————还要继续往下查吗?」
「你与季成,找个时间,寻一处稳妥且不易被外人留意察觉的地方。设法,请吴夫人过去一趟」
赵珩转过身,漠然道:「莫要吓着她,但务必请」她来,有些话,我要单独与她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