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biquge543.com,更新快,无弹窗!
燕国质子馆坐落在邯郸城东,远离繁华市集,是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馆舍不大,前后两进,围墙高耸,门口有燕国带来的侍卫把守,也有赵国派来的兵卒例行巡逻。
此刻晨光正好,透过糊着素绢的窗户,将室内照得半明半暗。
燕丹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呼吸悠长绵缓。
随着呼吸,他的胸膛微微起伏,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极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息。
这是他每日必修的功课。
燕国虽偏居北地,武风却盛,宗室子弟自幼便要习武强身。不过近百年来,燕室奢靡渐生,弓马之艺多流于形式,或被视作粗鄙,真正肯下苦功打磨筋骨者,寥寥无几。
昔日燕昭王励精图治,筑黄金台招贤,一度武风重振,惜乎昙花一现。后世子孙,多耽于享乐,祖传的强身健体丶凝神静气之法门,早已荒废大半。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燕丹身为太子,自幼目睹国势衰微,强邻环伺,便暗立振兴之志。
常人视为苦役丶不屑为之的锤炼,他更要加倍践行,以此磨砺心志,打熬筋骨。身处异国为质,这等修行,更是他保持清醒,积蓄力量的重要方式。
不过,就在他气息行至周天关键,心神渐入空明之际,外间却陡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燕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他早有严令,晨课修行之时,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可打扰。门外之人是他心腹,素知规矩,此刻叩门……
不过念及近来燕国使团刚刚离赵北返,他还是缓缓收功,将丹田处那股温润的气息导引归元,沿着经脉循环一周,最后沉入气海。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躬身进来,反手将门掩上。这是燕丹从蓟城带来的心腹,名叫高冉,从他来邯郸为质后便一直跟着他,办事很稳妥。
「太子,」高冉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你之前吩咐查找的人,有消息了。」
燕丹霍然起身。
「快讲,赵珩之师,究竟是何方神圣?」
「太子,赵国公子珩所拜之师,名为魏加。此人表面看来,近年于赵国确似籍籍无名,仅为一王孙之傅。然则,据仆打探印证,方知此人实乃明珠,胸藏锦绣,见识超卓。」
燕丹目光灼灼,示意他继续。
「当年秦军围邯郸,情势危急。这魏加便曾受赵王之命,与平原君一道冒险突围,南下楚国郢都求援。
彼时楚国朝堂对是否救赵争论不休,最终,虽有平原君门下奇士毛遂按剑阶前,说动楚考烈王与春申君同意出兵,然春申君初始之意,乃欲以楚国大将临武君为联军主将,统率楚赵之兵。」
高冉顿了顿,继续道:「问题在于,这位临武君,早年曾与秦军交战,吃过败仗。」
燕丹点头。
「当时,魏加先生便面见春申君,以『惊弓之鸟』为喻,巧妙的说服了春申君。」
「惊弓之鸟?」燕丹轻声重复。
「是。」
高冉解释道:
「魏加先生言,他曾见更羸引弓虚发,而空中飞雁应声而落。更羸解释,此雁旧伤未愈,惊魂未定,闻弓弦虚声便以为又遭射杀,奋力高飞而伤口崩裂,故而坠亡。他以此喻指临武君曾为秦军所伤,如同伤雁,闻秦军之名或生惧意,不宜为将对秦。春申君闻之深以为然,最终决定亲自挂帅,引兵救赵。此喻,当年在列国谋士间一度传为美谈。」
燕丹听得双眼放光。
「善……善哉!临危献言,切中要害,又能以浅喻深,令人警醒。难怪能说动春申君这等人物改弦更张,亲自披甲,好一个『惊弓之鸟』!」
他忍不住抚掌,在室内来回踱了两步,赞叹道:「惊弓之鸟,惊弓之鸟……果然,唯有此等见识超卓,善于纵横捭阖之士,方能教授出赵珩这般人杰呐。」
言及此处,他停下脚步,看向高冉,脸上露出憾色:
「可惜啊,如此大才,竟为赵国所用,埋没于稚子之师。可惜我未能早识,若得此人辅佐,于我燕国……」
话未说完,高冉的神色却有些古怪,他迟疑了一下,道:「太子,或许……无需遗憾。此人现在,极可能已在我大燕国境之内。」
燕丹一愣,猛地转头。
「此言何意?」
高冉便将探听到的消息和盘托出。
「据悉,赵国为表礼数,派遣了一位副使随同国相一同北返燕国。而这位被指派的赵国副使,不是旁人,正是公子珩之师,魏加。算算行程,此刻应已接近或进入燕境。」
燕丹一怔,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但随即却又不由疑惑。
「魏加既无赵国正式官职,又多年隐居教授赵珩,赵国为何突然派他作为副使出使?此中是否有蹊跷?」
高冉摇头。
「具体内情,我们在赵国的眼线尚未能完全探明。但魏加随我国使团北返,此事千真万确。按正常脚程,如今当已行至易水前后。」
于是燕丹再次负手在房中踱步。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权衡什麽。片刻后,他停下,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不管其中有何内情,此等贤才既已入我燕国,便是天意助我,岂可错失良机?」
高冉垂首:「太子之意是?」
燕丹走到案前,提笔欲书,又停住,改为口述:「你立刻设法,以最稳妥的渠道,传消息回蓟城给我老师鞠武。请他无论如何,想办法要将魏加先生留在燕国。」
高冉抬头。
「或示以重利,或许以高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务必使其为我所用。可强调我求贤若渴,愿以师礼待之,待我归国,必倚为股肱。」
高冉略一犹豫,低声道:「太子,若用强留或软禁,万一激起赵国反应,或是此人宁死不从……」
燕丹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和一种志在必得的锐气。
「怕什麽?」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望向邯郸城春日晴朗的天空:「我们在这邯郸,又待不久了。」
他沉吟一二,又看向高冉,语气转为严肃。
「另外,传话给老师,若魏加先生强烈抗拒,也万不可伤其性命,或使其受辱。务必要保全他,礼遇有加。一切待我归国之后,亲自处理。」
高冉见燕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躬身领命。
「仆即刻去办。」
「等等。」燕丹叫住他,又补充一句:「另外,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谨慎些,非必要不动作,莫要打草惊蛇。」
高冉肃然颔首,退出门外。
燕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街景。
窗外,远处赵王城的宫墙在阳光下泛着土黄色的光。更远处,是绵延的屋脊和街巷。这座他客居了数年的城池,很快将成为过去。
天空湛蓝,云絮舒卷,是个好天气。
沉默良久,燕丹又轻声自语。
「赵珩啊赵珩,看来你我虽有一席谈笑之谊,然各为其国,身负其命。有些事,终究是,难以两全了。」
——————
天下版图,自周室宗庙为强秦所覆,鲁国社稷被春申君铁蹄踏平,时至今日,四海之内,除却卫国仅守濮阳一隅苟延残喘,尚勉强称国,以及东南瘴疠之地的百越诸部蛮夷未化外,已是实实在在的七雄并立,生死相争。
而在齐丶魏两国疆域交错之处,有一片名为「陶」的富饶土地。
此地曾为秦国权相穰侯魏冉之封邑,经其数十年苦心经营,商贾云集,货殖如山,一跃成为天下首屈一指的商业枢纽与财富中心。
因其物产丰盈,位置关键,作为秦国插入东方腹地的飞地,犹如一柄抵在魏国脊背上的利刃,曾令大梁君臣寝食难安。
好在四年前,秦军在邯郸城下遭遇惨败,被迫全线收缩。陶地这块肥肉,终被魏国趁机一举收复,纳入版图。
时移世易,如今的陶地,因地处中原水陆要冲,漕运发达,四方货物丶八方消息在此交汇融通,已演变为天下间各方势力丶各种人物最为活跃的灰色地带。
齐纨丶楚锦丶赵马丶魏盐之贸易在此穿梭不息,与之相伴的,则是江湖草莽丶密探细作丶亡命之徒乃至诸国暗使的频繁出没,使得此地成为了四海消息最为庞杂丶传递最为迅捷灵通的地下耳目中心。
陶丘之东北,巨野泽。
巨野泽为古济水所汇,济水中流在此通过。该泽西通雷泽;西南纳济水连通菏泽;东北出济水,再东北经济南流入海;东南出黄水入菏水丶通泗水丶入淮丶入海。
因其四通八达的水路之便,兼之水产丰饶,鱼虾成群,这片广袤大泽自古便是先民争夺的宝地。
也正因湖泽过于辽阔,苇荡无边,水道错综如迷宫,其中所隐匿的,远不止渔舟唱晚,更不知有多少不为世人所知的秘密与身影。
大泽深处,多是地势低洼,水网密布的沼泽湿地,芦苇丛生,雾气常年缭绕不散。即使白日,也显得光影朦胧,视线难以及远。
落日残照,竭力穿透浓重暮霭与湿雾,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无力涂抹在泛着黑亮油光的沼泽水面,以及随风起伏的苍白芦花之上。
泥泞中,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静立。
她脸上佩戴着一副覆盖全脸的冷硬铁面具,面具上毫无纹饰,只透出眼部两道毫无感情的缝隙。
一身紧身利落的金属软甲以深紫色为底,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其上分布着简洁的白色条纹,胸甲之上,一道鱼形暗纹在昏昧光线下若隐若现,流转着幽冷的光泽。
最奇的是,她腿部并未覆盖甲胄,仅着一双纹路细密如渔网的浅色丝袜,直接延伸入一双高跟靴之中,就这般稳稳立于污浊的泥水边缘,靴尖点地,身姿挺拔,周遭的泥泞与秽物竟不能沾染她分毫。
此时,她手中握着一柄造型修长的长剑,斜指地面,最后一滴浓稠温热的血珠,正顺着狭长锋利的剑身缓缓滑落,坠入下方浑浊的水洼,悄然晕开一圈淡淡的绯红。
在她四周的沼泽浅滩丶芦苇丛中,乃至不远处稀疏的林地边缘,横七竖八的躺着十馀具尸体。
这些人衣着打扮混杂,多带草莽江湖之气,兵器散落一旁,此刻却已生机断绝,鲜血浸染了身下的泥水与草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沼泽的土腥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女子对此惨烈景象视若无睹,只是漠然的抬起手臂,手腕轻振。
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残存的血液便被乾净利落的甩脱,随即,也不见她有何明显动作,长剑便已滑入她腰间的华丽剑鞘之中。
在剑身完全没入鞘内的最后一瞬,借着最后一线黯淡天光,隐约可见靠近剑镡的刃身上,还有两个凌厉的小篆铭文。
惊鲵。
收剑完毕,女子甚至连一丝打量战场的兴趣都欠奉,径直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密林阴影中,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掠出。
来人以黑布蒙面,头戴宽大斗笠,与女子一样,都遮掩了形貌。
他身形迅捷,几个起落便已来到女子身后丈余处,随即单膝点地,姿态恭谨,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细小铜制信筒,双手高举奉上。
女子并未回头,也未停步,只是探出戴着金属护手的右掌,凌空虚虚一摄。
那枚铜信筒便似被无形丝线牵引,倏然脱离蒙面人之手,划过一道短促弧线,稳稳落入她的掌心。随即指尖微一用力,精巧的机括发出一声轻响,信筒应声弹开。
抽出内里卷着的素帛,女子快速扫过其上寥寥数行密文。
片刻后,她五指收拢,坚韧的素帛便在她掌心被一股无形劲力悄然震为齑粉,簌簌飘落。
「我去邯郸。农家这条线,谁来接手?」
那蒙面人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闻言,斗笠微微转动,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狼藉的战场,那些身着农家服饰或与农家有牵连的尸首,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凄凉。
他收回视线,压低声音回道:
「首领有令,自此之后,无需君再费心于此。农家自当年策划邯郸之围期间刺杀武安君白起之役后,其侠魁田光便已神秘失踪,下落成谜,农家各堂,早已互相猜忌,势力大为衰颓。如今在这些底层弟子与外围人员身上继续追查,意义已然不大。首领对田光的下落及农家,另有安排与渠道关注。
邯郸之事,已被首领亲自定为当前『一等要务』,优先级最高。君抵达邯郸后,自会有人与你取得联系,交付下一步具体指令,并提供必要支援。君只需专注于邯郸的目标即可。」
女子听完,依旧漠然,亦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算是知晓。
下一刻,她墨紫色的身影,在愈发浓重粘稠的暮色与翻涌而起的沼泽乳白雾气中,轻轻一晃。
仿佛一道虚幻的魅影,又似一滴墨汁融入更深沉的黑暗,顷刻之间,便已彻底消失在芦苇荡深处,再无踪迹可寻。
原地,只馀下原地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以及那名悄然起身,同样迅速没入林间阴影的蒙面信使。
沼泽重归死寂,唯有夜风开始呜咽,掠过水面与苇丛,卷动着几片破碎的衣角,缠绕在一具具逐渐冰冷的尸身旁,发出似叹息又似嘲弄的窸窣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