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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信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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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又偏西了些。
    出了渭风巷,穿过几条窄仄土路,回到西牛首桥。过了桥,便是另一番天地。青石板路重新变得齐整宽阔,道旁槐柳渐密,行人衣冠也鲜亮起来。
    季成与栾丁跟在赵珩身后半步,二人虽不再如去时那般紧绷,但手仍习惯性的虚按在剑柄上,不断扫过街角檐下每一个可能藏人的阴影。
    前方就是贵里与平民市集的交界处。这里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虽不及午前喧嚣,却也人流不绝。
    市集中有城中最大的乐坊「醉月楼」,就立在街角,三层木楼,飞檐斗拱。白日里,楼前不似夜晚车马簇拥,只有三两仆役倚在门边打盹,偶有酒客掀帘进出,带出里头断续的丝竹声。
    门口站着两名侍女,着浅粉衣裙,正倚着门框低声说笑,见赵珩三人走过,随意扫来,又在季成丶栾丁腰间的剑柄上顿了顿。
    就在赵珩即将走过乐坊正门时,一男子突然自乐坊侧巷的阴影里转出,径直拦在路中。
    季成和栾丁几乎同时上前。
    栾丁踏前半步,恰好挡在赵珩与那人之间。季成的拇指则已抵住剑镡,只需一推,剑身便能瞬间出鞘。
    好在那人也知晓分寸,不再近前,只是拱手道:「可是春平君府公子珩?」
    赵珩没答,只是看着他。
    男子便继续道:「我家主人请公子登楼一叙。」
    季成瞬间将赵珩挡在身后,手已握紧剑柄。栾丁几乎同时侧移,封住另一侧角度,沉声道:「足下何人?」
    那人不理他们,只看着赵珩。
    赵珩眨了眨眼,脸上露出几分孩子气的讶异,手指了指醉月楼:「这位大叔,你让我上去?我一个小孩子,去这种地方?」
    然后他笑着揶揄道:「我若进去,回去怕是要被我母亲用戒尺打手心的。」
    「若韩夫人因此责罚,」男子面色不变:「我家主人自会代为解释,公子不必多虑。」
    季成眉毛一竖:「好大的口气!你家主人是谁?藏头露尾,连名号都不敢报,凭什麽请我家公子!」
    栾丁按住季成胳膊,自己上前半步,身体微侧,既护住赵珩,又对男子道:「足下邀约,总该报上名号,说明缘由。如此拦路相请,恐非待客之道。」
    男子仍不答,只是看着赵珩:「公子上去便知。」
    栾丁回头,压低声音:「公子,此人来路不明……」
    赵珩看看那男子,又抬头望望醉月楼三楼的飞檐,眼珠转了转,忽然咧嘴一笑,复而跃跃欲试道:
    「既然有人愿意帮我担待,母亲那里想必无事。这乐坊我还没进去瞧过呢,正好去见见世面。走,我们跟这位大叔上去。」
    季成愕然,栾丁眉头微蹙,但见赵珩已迈步,两人只得跟上,一左一右,如同两扇移动的门,将赵珩护在中间。
    男子转身引路,不多看一眼。
    踏入醉月楼,一股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酒气丶脂粉香丶还有不知名的薰香,丝丝缕缕缠在一起。
    大厅宽敞,白日里客人稀少,只三五桌有人。有的伏案浅酌,有的低声交谈,偶尔扫过进来的一行四人,又漠然移开。楼上隐约传来琴声,零零落落,像是谁在试弦。
    男子引着他们径直走上楼梯,季成和栾丁只是警惕扫过每一处转角丶每一扇虚掩的门扉丶每一个经过的侍从。
    侍从们捧着酒壶果盘,垂首疾走,对这几人视若无睹。
    赵珩好奇的左顾右盼。
    二楼走廊两侧都是雅间,门扉紧闭,有丝竹声从一扇门后传来,弹的是《阳春》,技法娴熟,像是乐师在例行练习。灰衣男子目不斜视,引着三人直上三楼。
    三楼更显清静。走廊铺着暗红色毡毯,脚步踩在上面几乎没有声音。
    尽头是一扇雕花木门,门外左右各立一名带剑侍卫,身形挺拔,眼神锐利,与引路男子气质相类。
    另有侍从端着漆盘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盘上放着酒壶和果品,见有人来,便侧身贴墙而立,垂目候着。
    男子走到门前,侧身示意赵珩入内。
    季成和栾丁紧随赵珩,正要踏入,门口两名侍卫忽然同时横臂,拦住去路。
    那引路男子便解释道:「我家主人只请公子一人入内。」
    赵珩脚步一顿,停在门槛外。
    他回头看看被拦住的季成和栾丁,又看看引路男子,脸上那点跃跃欲试的笑意淡了些,却也没恼,只是偏了偏头,对男子道:「我来这乐坊闲逛,你家主人既能向我母亲担保说情,母亲想必会容许我这一次任性。」
    他指向季成二人:「但他们两人,身为护卫,若离我左右,便是失职。回去后母亲责罚他们护卫不力,难道你家主人也会一并担保,保他们不受责难丶不受府规处置吗?」
    引路男子脸上掠过些许讶异,他重新打量赵珩,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一眼紧绷如弓的季成栾丁,眼中掠过犹豫。
    显然,他接到的指令,并未包含如何应对这般情形。
    「不若,」赵珩适时开口,「你先进去请示一下主人?我在此等候便是。」
    男子看了赵珩一眼,点了点头,推门闪身而入。
    门口两名侍卫收回手臂,重新站定,平视前方,不再看赵珩三人。
    但季成能感觉到,他们眼角馀光扫过自己腰间佩剑时,那一闪而过的轻视。他咬着腮帮,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栾丁按住他手臂,缓缓摇头,自己则挪步至赵珩侧前方半步处,形成半护的姿态,沉静评估着两名侍卫的姿势,呼吸节奏,以及可能暴起发难的距离。
    赵珩并不在意那两个侍卫,只是微微后退半步,打量着走廊两侧悬挂的字画。
    就在这时,一阵箫声忽然从楼下飘了上来。
    初时极轻,如春日溪流破冰,叮咚几声,试探似的。继而转柔,似清风拂过竹林,叶梢相触,沙沙作响。再然后,箫声渐起,清越悠扬,盘旋而上,竟在三楼走廊里回荡起来。
    楼下零星的酒客纷纷停杯,侧耳寻找声音来处。但那箫声很是奇异,仿佛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在梁柱间回荡丶叠加,竟难以辨明源头。有人站起身来张望,有人低声议论,都很是讶异。
    「哪儿来的箫声?」「奇了,听着像在头上,又像在脚底……」
    「莫非是新来的乐师?这般技艺了得!」
    连门前两名护卫都神色微动,下意识寻找起箫声来源来。
    赵珩心中一动,随即走到栏杆旁,凭栏下望。
    他听了一会,闭上眼睛。骤然间,周遭的杂音尽数如同潮水般退去。唯有那箫声,被无限放大,每一丝颤动,每一处回响,都清晰映照在他耳中。
    气息流转,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一时间,仿若有无数条声线在他脑海中交织,回溯,只片刻,赵珩便睁开眼。
    楼下酒客们仰着头,四处寻找声源。赵珩却看向二楼东南角一处垂着多重纱帘的隔间。那些纱帘是青色的,层层叠叠,随风微微晃动。从三楼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帘幕摇曳,看不见帘后的人影。
    但赵珩听出来了。
    箫声真正的源头,就在那帘幕之后。吹箫之人技艺不凡,竟能将声音控制得如此精妙,让音波在乐坊复杂的结构间折射回荡,造成「音绕三匝,难觅其源」的错觉。
    他扶着雕花木栏,若有所思。
    「小公子若是这般感兴趣,要不要我帮你请上来瞧瞧?」
    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赵珩讶然回头。
    房门不知何时又开了,门内走出三人。
    当先一人,约莫四十上下,靛蓝色深衣上绣着银线云纹,外罩一件玄色轻裘,未系带子,随意披着。面容俊美,短须修理得整齐,一双眼睛尤其明亮,顾盼间神采流转。
    此刻他正含笑看着赵珩,眼中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好奇,像长辈看见晚辈做了什麽有趣的事。
    他身侧稍后,跟着方才引路的男子,此刻垂手肃立。
    门内阴影里,还立着一人。其人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将深色劲装撑得紧绷。
    他沉默着,如同一座铁铸的山,眼睛扫过门外时,季成和栾丁都觉得呼吸微微一窒,随即如临大敌起来。
    赵珩看着那四旬男子,脑中飞快搜索,随即脸上露出茫然之态来。
    男子见赵珩这般神情,先是一愣,随即摇头失笑,迈步走近,手指虚点了点赵珩:「好你个小子!竟认不得我了?」
    他走到赵珩面前,抬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高度,约莫到成人腰际,「送你父亲出发去咸阳的时候,在城门外,我还抱过你呢。唔……你那会儿,大概才这麽高吧。」
    赵珩依旧眨着眼,有些无措。
    而他身后的季成和栾丁,在这男子走出来时,脸上却已满是震惊与激动。
    此刻听到这番话,两人再无疑虑,立刻收剑,抱拳躬身,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重道:「季成/栾丁,见过信陵君!」
    信陵君,魏无忌。
    赵珩脑中轰然一响,原来是他?
    窃符救赵,合纵败秦,天下公子之首,如今客居邯郸,连赵王都要奉为上宾的人物……
    难怪敢说「替你向母亲解释」。
    赵珩心中豁然开朗,脸上立刻浮现出『恍然』与『惭愧』的神色,随即后退半步,双手拢袖,长揖到地,行了一个极为端正的大礼:「晚辈赵珩,拜见信陵君!」
    直起身时,他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孩子气的憨态:「晚辈无知,当年年幼,实在…记不清君上容颜了,请君上恕罪。」
    栾丁在一旁低声补充道:「禀信陵君,我家公子前番落水,昏迷三日,醒来后……对一些旧事旧人,记忆有些模糊不清。绝非有意怠慢君上。」
    赵珩便顺势再度行礼,语气诚恳:「不过,君上当年率诸侯之师,大破秦军,解邯郸之围的故事,母亲常常讲给我听。小子虽不识君颜,心中对君上的敬仰,却是一刻不敢忘的。」
    魏无忌被这番话说得哈哈大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引路男子和门内的巨汉笑道:「瞧瞧,谁说春平君家的小子老实怯懦?我看这胆子就不小嘛,话也说得漂亮。」
    说着,他又指了指楼下,再度含笑逗弄道:「如何?那吹箫之人,可要我唤上来,让你见见?」
    赵珩这次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害怕道:「君上相邀,母亲肯定不会怪我。可若让母亲知道,我不仅来了乐坊,还劳烦君上请了乐姬…那戒尺怕是真要落下了。君上就饶了晚辈吧!」
    魏无忌不再逗赵珩,笑着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那就进来坐下说话吧,里头还有几位客人,莫要拘束。」
    随即,他竟还又亲自对季成二人摆了摆手:「你二人也一并进来吧,佩剑就不必解了……既是护卫,岂有离兵刃之理?」
    季成和栾丁激动得脸颊微红。
    能入信陵君雅室已是荣幸,竟还被允许佩剑入内,这殊遇让二人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但他们只是下意识先看向赵珩,待赵珩点头,才齐声道谢,随即一左一右护在赵珩身后,随魏无忌入内。
    轩内比预想的还要宽敞雅致些。
    北墙开着一排大窗,午后日光斜照进来,将室内映得明亮。地上铺着巨大的筵席,数张矮案呈弧形排列,中央空出一片,铺着青色毡毯。
    四壁的装饰也不似寻常乐坊雅间。左侧墙上挂着三柄剑,形制各异,剑鞘陈旧,显然都是真兵。右侧墙边立着木架,架上不是书简就是卷起的帛画地图。
    空气中浮着淡淡墨香,混着茶味,几乎闻不到脂粉气。
    临窗设主位,左右两侧各有数张席案。此刻,左侧席上已有两人。
    是两位老者,都在六十岁上下,衣着朴素。一人头发灰白,用根木簪草草挽着,正举着耳杯啜饮,见人进来,只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去。
    另一人稍整洁些,坐姿也更端正许多,此刻正捻须打量赵珩,微微颔首。
    而右侧仅次于主位的次席上,则还跪坐着一人。
    其人全身都罩在一袭宽大黑袍中,头戴深色兜帽,帽檐压得很低,面容完全隐在阴影里,只有右手露在袖外,置于案上,左手则拢在袖中。案上没有酒具,只一盏清水。
    魏无忌走入,那两个老者只是抬眼看了看,并未起身。至于黑袍男子,更是动也未动。
    魏无忌不以为意,反而对三人拱手笑道:「去接了一位小公子,让诸位久等,切莫在意,咱们继续。」
    他引赵珩至席前,先指左侧二老:「这位是毛公,这位是薛公,皆是我客居邯郸所倚重的智者。」
    赵珩依礼向毛公丶薛公躬身:「晚辈赵珩,见过毛公丶薛公。」
    毛公随意摆手:「坐吧坐吧。」
    薛公微笑颔首,视线在赵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赵珩等待了一下,见信陵君并没有介绍黑袍男子的意思,便只是对其人客气行礼:「见过先生。」
    而那黑袍男子竟像没听到似的,连头都未点一下。
    魏无忌似已习惯,不置可否,示意赵珩在右侧预留的空席坐下。
    赵珩依言在那黑袍男子的下首恭敬跪坐,季成和栾丁按剑立于他身后左右,先迅速扫过室内众人,尤其在跟随魏无忌入内的巨汉与黑袍男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方才垂目。
    魏无忌自己走回主位坐下,对那侍立在他身后的巨汉挥手:「朱亥,你也坐,站着作甚?」
    朱亥也不语,沉默走到魏无忌身侧的席位坐下,俨然是后者的贴身保镖,那庞大的身躯落座时,席子都微微下沉。
    赵珩眼观鼻,鼻观心,姿态端正,心中却将这几人样貌丶位置丶反应一一记下。
    毛公薛公名头他隐约有印象,是魏无忌在赵国结交的隐士,据说颇有才学。
    至于那黑袍男子……气息沉静得近乎虚无,左手始终拢在袖中,是习惯,还是别有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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