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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身在晨光中滑出鞘口,寒光乍现又敛。
赵珩手腕只是顺势自然的微转,那柄沉甸甸的真剑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圆融完美的弧线,一个剑花倏然绽开,刃口破空,发出细微的嗡鸣。
季成后半句提醒卡在了喉咙里。
栾丁也完全怔住,手中木剑的招式因心神震动而慢了不止一拍,被季成下意识格开的剑招带得一个趔趄。
两人竟不约而同的停下对练,齐齐转头,惊疑不定的看向赵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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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手拔剑挽花,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绝非一个从未碰过剑的小孩子能做出的动作。
那手腕的力道,角度的掌控,乃至身体重心的微调,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练,仿佛早已将这般动作重复了千遍万遍。
赵珩仿佛没有注意到两人的惊讶。
他持剑在场中缓踱几步,眸子低垂,落在雪亮的剑身上,随即双指并拢,轻轻拂过剑脊,仿佛在感受剑的重量和平衡。
随后,他脚步一定,身形微沉,一个起手势便自然而然的摆开。
剑尖斜指地面,凝而不发。旋即,手腕轻振,剑身上挑,划出半个圆弧,脚步随之侧移,身随剑走。
第二式衔接无隙,剑身在半空灵巧翻转,由含蓄的上挑化为一道凌厉的直刺,未及尽处,又圆融的化为一道横抹的弧光,守势暗藏。第三式丶第四式……
剑招连绵而生,如溪流奔涌,步伐与身法配合精妙,虽因年纪所限,劲力未足,剑风不显凌厉,但一招一式间章法严谨,攻守兼备,隐隐然已具剑意雏形。
季成和栾丁看得目瞪口呆。
这套剑法他们从未见过,门客中也无人习练,但直觉感到精妙非常。
有些招式看似简单,但角度刁钻;有些变化繁复,但衔接自然。尤其是赵珩舞剑时的神态,自然,随性,人与剑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天生的默契。
说不清是人驾驭了剑,还是剑引导了人。
十馀式后,赵珩身形一定,收剑而立,气息略促,胸膛微微起伏,但一双眸子却比先前更加清亮逼人。
他垂眼看着手中的剑,沉默片刻,忽然,剑尖极其轻灵的向旁边兵器架上一挑,一柄备用的木剑便应声凌空飞起。
赵珩左手一伸,看也不看,稳稳将其接住。
同时,他另一只手将那柄真剑『唰』的一声归入鞘中,与挑剑接剑的动作一气呵成。
他持木剑在手,后退两步,对着尚未完全回过神来的季成,摆出一个起手式:「来,试试手。」
季成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惊愕还未完全退去。他看了看同样一脸茫然的栾丁,后者也只能回以一个无措的眼神。
但少君已持剑相邀,架势分明。
季成只得嘿然一笑:「那……仆就不客气了。」
栾丁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不忘在旁低声提醒:「季成,注意分寸。」
季成重重点头,摆开自己最熟悉的迎敌架势。初始几招,他刻意留了七八分力,剑势迟缓,招式大开大合,生怕磕碰着赵珩。
然而,仅仅三招过后,他便察觉到了异样。
赵珩起初应对略显生涩,步伐微乱,确似新手。
但就在这短短两三招的交锋间,他便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了木剑的重量丶长度与手感,格挡丶反击渐趋流畅。
季成一个势大力沉的斜劈,赵珩不再硬接,侧身滑步避开,木剑顺势贴着季成的剑身下滑,直指他手腕。
季成心头一跳,急忙撤剑旋身,后退半步才化解这突如其来的一击。
又过数招,赵珩竟开始尝试主动进攻。
一记颇为标准的直刺被季成轻易架开后,他手腕一抖,剑身倏然翻转,变刺为撩,角度刁钻的袭向季成肋下空档,逼得后者不得不再次后退闪避。
十五招后,两人木剑相交丶分开,赵珩的气息已渐趋平稳,应对季成虽仍守多攻少,却已能做到进退从容,甚至偶尔剑走偏锋,以出人意料的简单角度逼得季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对。
季成的额头上又开始冒汗了。
他发现,自己竟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应对赵珩那些看似简单,实则刁钻的剑路。有好几次,若不是他经验丰富,提前预判,恐怕真要中招。
又拆解了十馀招,赵珩忽地主动向后轻盈一跳,收剑而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
季成长长吁出一口气,看着赵珩,眼中满是惊异:
「少君,你这是何时学的剑术?这丶这简直了……起初我还留着手,怕伤着你,后来不出真招,竟有些吃力了。而且你这剑法……精妙得很,仆从未见过,不像军中路数,也不像寻常游侠的把式,倒像是…像是……」
他搜肠刮肚,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只是连连摇头。
栾丁在一旁也有些悚然,他是观战者,更能感到赵珩那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尤其是那种在极短时间内从生疏到熟练的可怕适应与学习速度。
这简直不似常人,倒像是一个积年的剑客灵魂寄宿在了这具年幼的身体里,正在快速苏醒,融合。
赵珩没有回答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他走到兵器架前,将木剑放回原位,随即依次试了长枪丶矛丶戟。可这一次,表现却平平无奇,只是基本架势,动作虽不笨拙,却也远不如方才用剑时那般灵韵自生。
试了一圈,他放下手中的长戟,摇了摇头。
显然,他的「天赋」更偏向于剑术。
「栾丁,」他转向一直沉默观战,但眼神已全然不同的栾丁,「取张弓来。」
栾丁应声而去,很快取来一张弓和一壶箭。那是一把半石的弓,弓身是柘木所制,打磨得很光滑,是给初习者或臂力不足者使用的。
赵珩接过来,试了试力道,摇摇头:「太软。」
栾丁又换了一把七斗的,还是太轻。
直到换上一张一石力的硬弓,弓身明显粗壮,赵珩引臂开弓,拉至半满,才点了点头:「这个稍有些分量。」
季成和栾丁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
一石力,已接近乃至达到赵国普通成年步卒的常用弓力标准。少君年仅十一,身躯尚显单薄,臂膀远未长成,竟能拉开,且看其神态,犹有馀力!
少君的臂力,何时变得这麽大了?
最终递到赵珩手中的,是一张一石半的强弓。弓身明显粗了一圈,以硬木与角材复合而成,弓弦更是选用上等牛筋反覆浸油鞣制,绷紧如铁线。
赵珩试了试力道,点头:「这个尚可。」
他没有理会季成和栾丁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只是再度仔细感受着掌中硬弓每一寸的反馈,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
接着,他闭上了眼睛。
风,从远处盘旋而来,带来远处厨房晨起烧火的柴烟味,带来树上早起的鸟鸣,带来邯郸城渐渐苏醒的市井声。所有这些声音,在这一刻,都渐渐远去。
世界中,似乎只剩下手中的弓,弦的张力,箭的重量,还有……靶子的位置。
五十步外的箭靶,红心在晨光中只是一个模糊的圆点。可在他闭眼的黑暗中,那个点的位置却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
呼吸放缓,几近于无。
丹田处的暖意悄然流转,顺着经脉灌注到手臂丶手腕丶指间。那种对力量精准控制的感觉,所谓射箭的要领,无论是指法丶呼吸丶视线丶发力……等等繁复精微的知识与体悟,再一次如本能般涌现。
仿佛他曾在无数个清晨或黄昏,于草原丶山林丶校场等迥异之地,重复过千万次同样的动作。
……
「紫女姑娘,这边请,我家公子平日这个时候多在书斋温书,今日倒是奇了,方才下人说,见公子往演武场这边来了,许是兴致所致,来看门客们晨练……」
演武场的入口月门处,傅母温和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正侧身引着一位客人向内走来,边走边温言解释。然而,当她的话语转过影壁,视线落向场中时,后半截解释便突兀的断在了空气中。
因为她看见了场中央,那个正闭目引弓的少年。
而几乎就在傅母话音骤停的同一刹那,场中闭目凝神的赵珩,骤然睁开了双眼。
左臂稳若磐石,右臂后引。
开弓如抱月。
弦拉满,弓身微颤。
「嗖!」
骤然之间,箭离弦的破空声仿佛要撕裂清晨稀薄的空气与雾气,惊起了远处墙头两只歇息的灰雀。
下一瞬,一道模糊的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穿过演武场尚未散尽的微凉晨霭,直取五十步外。
「夺!!!」
箭靶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红心之处,一支白羽箭深深没入草靶,黑色的箭镞几乎完全透靶而出,尾羽犹自高频震颤不休。
傅母张着嘴,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后半句话终究未能吐出,脸上只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她身旁,那位今日仍旧以一袭紫裙曳地,轻纱覆面的女子,不知何时也已停下了脚步。面纱之上,一双眼眸略略凝住,定定望向场中。
但见演武场中央,少年持弓而立,初升的朝阳恰好越过东侧院墙,将淡金色的光芒斜斜洒落,将他的身形勾勒出一道淡金色的光晕轮廓。
他手中的硬弓弓弦仍在微微震颤,发出细不可闻的馀韵。而五十步外的箭靶上,羽箭深深没入红心,箭尾的颤动尚未完全止息。
侍立一旁的季成与栾丁,早已忘了言语,只怔怔看着那命中的箭靶,又看看持弓的少君,神情恍惚,恍如目睹神迹初显。
附近洒扫的仆役也早已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呆立原地。
赵珩缓缓垂下持弓的手臂,似有所觉,转过头来。
四目,遥遥相接。
晨光正好,薄雾散尽,天地清明。
演武场中,持弓少年静立回望。
入口月门下,紫裙女子盈然伫立,面纱轻拂,紫眸之中流光微转,似有万千思量。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清风忽起,卷起几片未扫净的落叶,打着轻旋,从少年与女子之间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空地上,悠悠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