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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种苍凉的困惑：“可大人您看看这天下，该乱的时候还是乱，该死人的时候还是死人。学问那么好，那么全，那么高明，为什么治不了这世道？是学问错了，还是人错了？或者，是这些学问本来就没用？”
夜色渐浓，街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老者的白发泛着淡淡的金色，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石像。
安陵候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渐次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灯火下劳作了一天、正在歇息的人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老丈，你方才提到的那些学问，儒家、道家、墨家、法家、兵家、佛家、名家、阴阳家。本官这几日，正与几位幕僚日日探讨。他们各承一家之学，各有所长，也各有所执。昨日他们争论时，本官打了个比方，说五根手指各有长短，但合在一起才成其为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老者脸上：“今日你问，学问这么好，为何治不了这世道？本官以为，答案或许就在这‘一’字上。”
老者眉头微动。
安陵候缓缓踱步，像是在整理思绪：“老丈方才说，诸子百家，各有极致。这话不错。儒家把仁义讲透了，可法家说仁义救不了乱世；道家把无为讲透了，可墨家说无为养不出百姓；墨家把兼爱讲透了，可兵家说兼爱挡不住刀兵；佛家把慈悲讲透了，可法家说慈悲管不住奸邪。每一家都对，可每一家都对不全面；每一家都以为自己握住了真理，可每一家握住的，不过是真理的一根手指。”
他停下脚步，望着老者：“可真理是什么？是那只手。是那五根手指长在一起、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的手。是那只既能抓又能握、既能推又能拉、既能创造一切又能保护一切的手。”
老者沉吟不语，那幼童却忍不住问：“那什么是那只手？”
安陵候低头看他，微微一笑：“你问到了最要紧的地方。”
他索性在街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招手让祖孙二人也坐。老者迟疑了一下，也挨着坐下，狗蛋挤在两人中间，仰着脸等答案。
安陵候望着远处的灯火，缓缓道：“本官想了很久，这世上的学问，不管叫什么名字，不管怎么讲，归根结底，都在教人一件事：好好做人。”
狗蛋眨眨眼：“好好做人？”
“对。”安陵候点点头，“儒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仁义礼智信，让人知道怎么对父母、对兄弟、对朋友、对君王。道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清静无为，让人别太贪、别太争、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墨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兼爱交利，让人不光顾自己，也要顾别人。法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赏罚分明，让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兵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知己知彼，让人不莽撞、不轻敌、不拿性命开玩笑。佛家教人好好做人，所以讲慈悲为怀，让人放下仇恨、放下执念、放下我执。”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感慨：“你看，它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只是说的方式不同，侧重的角度不同。就像五根手指，长的长的用处，短的短的用处，可它们都是手的一部分。它们的共同目标，是让这只手能好好做事。”
狗蛋似懂非懂，老者却陷入了沉思。
安陵候继续道：“可为什么这些学问，讲到极致，天下还是乱？本官以为，问题不在学问本身，而在学这些学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