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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下午两点钟。
整整三大节闷罐车的物资,全数清点完结,整整齐齐装上了七辆卡车与重型挂车里。
没有摔碎碎一个显像管。
站在寒风中看着卡车队驶离的孙德贵,整个人瘫靠在调度工棚的木桩上。
裤腿被冷水打湿了都没觉悟。
他心里头明镜似的清楚。
四九城里不仅轻工行业变天了,这个名叫陈才的年轻人,已经是他们这些地头蛇连想都不配去试探的庞然巨物。
下午四点半。
夕阳的残照斜斜打进红星联营电子厂的新建无尘大车间内。
大头工干们没去休息,全部集中在车间宽大平稳的水泥操作地坪旁。
老李和老吴两位双鬓全是白丝的大学老教授。
几乎是手脚发着颤,把其中一只偏转线圈小心翼翼地安装在昨天的整机测试台架上。
电线直接连通。
插头合闸。
高压包发出「嗡」的一声极轻微极其悦耳的变压震动声。
这声音在两百多平米的洁净厂房里显得格外清脆。
「哧——」
一道纯净无比丶连一丝丝雪花网点都不冒的极其鲜艳的彩色电视测试信号圆球图案。
顺着那一面巨大平顺的二十寸屏幕中心,猛地铺向四周边缘!
三基色分离极准。
边缘光束不散。
没有任何因为电压波形抖动引起的波纹晃动感!
「成了!」
老李一屁股直接坐倒在水泥地放着的小板凳上,老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举起手中写着整整一本手写德文数据修正册,向天大喊。
「陈厂长!」
「咱们彻底解决了核心发光件断供!这批两万件显像管完全符合咱们昨天自己优化改制的电晶体偏置电路参数!」
全车间发出如同打雷般的疯狂欢呼与鼓掌。
所有的青工干事丶甚至几名从街道办刚调过来扫地烧水的老阿姨,全都红着脸用力跳着拍掌。
在这个吃饱饭都算是个本事年头。
一个由自己亲手缔造丶能够走出四九城直接出口给西方创取天价外汇的大工厂,在这个寒冬里真正站了起来!
陈才没有沉浸在工人的欢贺里。
他独自走到办公楼二层拐角的静谧厂长办公室,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铜钥匙开了门。
桌上。
摆着两封从广东和上海通过内部特快专递发过来的公函。
拆开第一封。
落款是南方几家电子工业企业联合署名的协调声明。
声明口气再不见半个月前那种高高在上的颐指气使,反倒充满了心虚与服软,甚至提出愿意原价卖出一批南方库存的铜线线圈换取红星厂手里的部分老德式样机设计图纸。
陈才面不改色,两根手指发力。
直接将整张红头信纸撕成碎片,顺手丢进了桌下炭盆里。
这帮人当初卡物资的时候手段用绝。
如今见势不妙想吃现成,简直是做梦。
他把目光移向桌面第二份刚刚被黑子放在上面的手抄内参简报。
这简报是从轻工业局某办公桌漏出的最核心政策动向风向。
《关于今年秋收之后举行全国各高校招生统一招生办法的具体建议探讨》。
落款时间是三天前的十二月早春规划决议。
陈才指尖轻轻点在那几行字眼上。
他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苏婉宁在黄色白头灯光下认真握着铅笔丶一笔一划计算力的物理合成示意图模样。
再过几个月。
这个年代那长达十年的沉睡和混乱大幕,将被这一场彻底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高考给活生生轰塌开来!
傍晚。
下班的下厂铃声按时响彻整个大杂院。
陈才下了摩托车,拎着一个装得极其饱满的黑色皮面提包走进了四合院南门。
刚走到前院界石。
大毛带着几个小崽子在雪堆后头放着几颗拾来的哑炮小挂鞭。
陈才没有理会眼热巴望的阎阜贵。
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大把真正从外贸供应单位换回来的大块上海高排奶油糖。
顺手全分给了那几个没参与过欺负人的邻里贫户孩子。
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地捡着奶糖。
而刚好挑着两个大空木桶去公用水龙头打水的秦淮茹看到了这一幕。
眼底闪动着无底的妒恨与自卑,她极快地别过脸去,连看一眼大奶糖包装纸的勇气也没有。
回到家里。
苏婉宁正蹲在热腾腾炉火旁。
她正用铁勺从铝盆里往一个破陶罐里添着白天刚发酵好的酸大白菜丝。
「回来了?」
苏婉宁闻声赶紧起身,脸上带着极其少见的急促和激越。
「快看书桌!」
「今天下午我用你的那个公式简化做法,把1965年全国通用考卷里最后一道大压轴的电磁感应大题,彻底算通畅了!」
陈才把大提包随意放在靠柜旁。
直接拉起苏婉宁一双手,把她稍微带着凉意的小手全部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卷子不用算了。」
他把下巴抵在她带着皂角清鲜味道的前额间,声音低沉而带着极其强大的肯定与自信。
「上头刚下了死通知。」
「今冬报名,不设出身门槛。」
「媳妇,你这回不仅能把你家的老底子彻底平反。」
「过完年,我还要亲自送我去读那个能够真正改变全国电子轻纺命运的清华大课堂!」
苏婉宁猛然抬首,一滴一直憋在心里很久的温泪再也没能忍住。
无声地顺着白净无比的面颊往下滚。
这漫天的狂雪,终究是在这几年里彻底被冲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