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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纸那单薄的触感，在陈才指尖摩挲，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港商变卦，日方代表突至，点名要见厂方负责人。速来。」
短短一行字，像一颗砸进平静湖面的石子。
仓库里，李教授和吴教授还沉浸在发现德国频谱分析仪的巨大狂喜中，脸上的红光还没褪去。
「陈厂长！这台宝贝可比一个团的兵都管用！」李教授扶着老花镜，激动地搓着手，「有了它，咱们就能自己标定显像管的色域参数，再也不用看洋人的脸色了！」
吴教授更是像抚摸情人一样，轻轻擦拭着仪器的金属外壳：「对！我们甚至可以尝试优化电路，研发我们自己的高频头！陈厂长，这是咱们红星厂的定海神针啊！」
两位老知识分子的声音里，满是技术人员最纯粹的兴奋。
陈才的脸上却不见波澜。
他将电报纸缓缓对摺，再对摺，最后捏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揣进了中山装的口袋里。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教授。
「李教授，吴教授。」
他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两位激动的老人安静了下来。
「这台仪器，从现在开始，就是咱们红星厂最高级别的机密。」
陈才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熬夜也好，吃住在实验室也好，我要你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它给我摸透。」
「不止要会用，我还要你们把它拆开，把里面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根线路都给我画出图纸来。」
「我要知道，德国人到底是怎么造出这种东西的。」
这番话，让李教授和吴教授心头一震。
他们本以为陈才只是想利用这台仪器，没想到，他想的更深！
这是要彻底吃透，甚至……仿制！
「陈厂长，你放心！」李教授重重地点头，眼神里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斗志，「我们就是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儿，也一定把它的底细给您掏乾净！」
陈才点了点头，又转向一旁肃立的大顺。
「大顺，这间仓库，从今天起，列为一级禁区。」
「除了我和两位教授，任何人敢靠近，不管是谁，先拿下再说。」
「是！」大顺一个立正，声音铿锵有力。
安排完这一切，陈才才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仓库。
李教授看着他沉稳的背影，忍不住对吴教授感叹：「老吴，你看陈厂长，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广州那边明显是出大事了，他还能这么冷静地安排好厂里的后路，这份心性，不得了啊！」
吴教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台频谱分析仪上，充满了紧迫感。
厂长已经把担子交下来了，他们这些搞技术的，绝对不能掉链子！
走出仓库，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才眯了眯眼，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港商变卦，日本代表，点名见负责人……
林建华。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这家伙在广交会上吃了瘪，不死心，这是把战场挪到香港去了。
他肯定是跟港商和日本人吹嘘，说他上海一厂才是根正苗红的国营大厂，红星厂不过是个临时凑起来的草台班子，技术和产能都靠不住。
日本人精明得很，这是起了疑心，要亲自验一验红星厂的成色。
去，必须得去。
而且要快！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直接摇通了军区张部长的保密专线。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哪位？」
「张叔，是我，陈才。」
听到是陈才，张部长的声音缓和了不少：「小陈啊，你不是在忙着赚外汇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张叔，出了一点小麻烦，我需要立刻去一趟广州。」
陈才长话短说，将香港那边的情况简要地汇报了一遍，当然，他只说了是重要的进口设备谈判遇到了对手的恶意阻挠。
电话那头的张部长沉默了片刻。
「林建华……我知道这个人，华东工业局的刺头，仗着自己是老牌大厂，眼睛长在头顶上。」
张部长的声音冷了下来。
「小陈你放心去，我马上让军区办公厅协调，给你出一张特急的通行证明。你现在就去西郊机场，一个小时后，有一架去广州的军用运输机，给你留了位置。」
「到了广州，会有人接你。记住，你是我们军工体系重点扶持的单位，给我挺直了腰杆！谁敢使绊子，就给我狠狠地打回去！出了事，我给你兜着！」
「谢谢张叔！」
陈才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就是人脉的力量。
在这个出门都要介绍信的年代，一张军用运输机的机票，比金子还金贵。
挂了电话，他立刻叫来老赵。
「老赵，我要出差几天，去广州。」
「厂里的生产你给我盯紧了。九寸机的第二批订单，质量绝对不能出问题。」
「新厂房的建设，也按原计划推进，钱不够就打报告，材料不够就用电视机去换，别怕花钱。」
老赵连连点头：「厂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交代完厂里的事，陈才让大顺开着偏三轮，一路疾驰，回了南锣鼓巷。
他得回家跟苏婉宁说一声。
偏三轮停在胡同口，陈才让大顺在外面等着，自己推门进了院子。
一进后院，就看到苏婉宁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屋檐下的光亮，聚精会神地看着一本厚厚的书。
是那本英文版的《无线电工程》。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皮肤白得像玉一样，长长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恬静又美好。
听到开门声，苏婉宁抬起头，看到是陈才，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意。
「才哥，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她站起身，很自然地想上来帮陈才脱外套。
陈才拉住她的手，将她牵到屋里坐下。
「婉宁，我要去一趟广州，可能要三五天。」
苏婉宁脸上的笑容一滞，随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是厂里出事了吗？」
她冰雪聪明，知道如果不是急事，陈才绝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