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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亮苏梨便起床了。
昨日接了封县主和赐婚的圣旨，今日自然要进宫谢恩的。
礼不可废。
不论乐不乐意，礼仪要做好，如此才不会被别人诟病。
在自身没有足够本事的情况下，若真仗着认识了几位仙长，就嚣张得连帝王也不放在眼里，那才是真的愚蠢。
何况对方还是父亲旧识，是李立轩的叔父。
昨日与赐婚圣旨一起带来的，还有圣旨上赐予苏梨的玉印文书、金银财物、部曲侍女等，县主进宫应穿着的全套朝服自然也不会少了。
寒玥放开了凤阳殿内的阵法禁制，小灵儿帮着苏梨将大殿们打开后，一早就等候在外的侍女们鱼贯而入。
二十名侍女中，为首的两人原是宫中从七品的女官，出自尚服局，对于宫廷各品级贵女的服饰着装规矩了如指掌。
在两名女官的指点下，侍女们很快伺候着苏梨完成了沐浴更衣、挽发戴簪、修眉点唇等全过程。
本来还要熏香的，侍女们发现苏梨身上自带体香后，自动掠过了这个流程。
整个过程，苏梨虽带着几分矜持羞涩，举止却从容不迫，言语少而条理清晰，语气舒缓而略带疏离。
尤其是那双清澈明亮的眸子，带着善意与浅笑，却让人觉得心中的恶念无所遁形。
侍女们再不敢心怀轻视。
唐皇是要施恩，不是要结仇。苏梨的身份敏感，所以这二十名侍女是唐皇贴身的常德给使亲自挑选的，本就没有那等不识进退的玩意儿。
只是这些侍女原都是宫中的宫女，自然知道苏梨并未在宫中生活过，蓬莱县主长于宫中的说法只是为了显得封县主更加名正言顺，所以部分人心中多少怀着几分审视。
毕竟在这凡间，皇宫中的一草一木都天然高人一等，何况是侍奉帝王的人。
但这一番接触，众人却发现苏梨不仅容貌可人，一身气度也不输于那些亲王嫡女，甚至比部分公主还要出色些。
只要皇帝的女儿都是公主，县主却大都是王府嫡女。嫡庶有别，母亲身份低微的公主，活得未必有县主恣意潇洒。所谓环境养人，性格懦弱可欺的公主也不是没有的。
比起天马镇初见时的懵懂，经历了虎溪山一事，又开了情事的苏梨突然间成长不少，倒渐渐有了些大家风范。
与晋阳等金玉娇养的皇家公主相比，苏梨虽在雍容优雅方面欠缺几分，从容得体上却做得更好。
“县主这般，倒有些像当年的平阳长公主。”年长的女官打量苏梨片刻，忽然说道。
“平阳长公主是真正的巾帼英雄，生荣死哀，才识胆略丝毫不逊色与她的兄弟们，我如何能比得？”苏梨说道，声音里没有被吹捧的喜悦，但也没有刻意的责备。
女官却柔和诚恳的低声道：“如今是盛世，哪里用得着县主如玉如雪一般的女儿家去打仗？平阳长公主不带兵时，也在皇城中住过几年的，婢子当时在太皇太后宫中侍候，有幸常得见平阳长公主芳仪，倒不是说容貌性格，只是这从容得体、风流［1］如意的气度，县主与平阳长公主确实有几分相似。”
［1］风流：此处解释为有才学而不拘礼法。
这女官看着有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已过了自请出宫的年龄，又有品级在身，说明是在宫中得用的，且不说别的方面，至少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将信得过的老人赐给她，陛下这是在告诉她，他是真心实意的希望她能好好的……或者说，希望她和潇然能好好的。
史书上莫不说帝王的威严，大臣的野史里也会影射帝王的别扭。当皇帝的，除了极少数豁得出去的，即便错了也不会道歉。
何况陛下不会认为自己错了，只是对于险些误伤了她和潇然的性命有所愧疚。
苏梨沉吟了片刻，没再继续平阳长公主的话题，只问那年长的女官：“宫官如何称呼？”
“婢子等人既已赐予县主，今后便是蓬莱县主府的人，还请县主赐名。”女官垂首恭敬的回答。
另一名年轻的女官和其他侍女都垂首安静下来。
“那便叫碧叶与碧荷吧，至于其他人的名字，或按照原来的、或你二人重新取过再登记造册便是。”苏梨想了想道。
她听潇然说起，今年四月去芙蓉花节的时候，玥姐姐曾念了一句诗，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说是某位前辈所作。
按理说这样的诗句若是在凡间出现，当会流传甚广，岂会无人听闻？是不是前辈所作也没法考证，但闭上眼念这句诗，倒仿佛身临其境。
江夏王妃喜欢荷花，连带着江夏王府上下都对荷花颇有好感，取这名便算是无缘得见的遗憾吧。
两名女官不知道苏梨取名的缘由，却明白到此时，蓬莱县主才算是真正接纳了她们。
年长的女官——现在该叫碧叶——拉着碧荷谢恩。
苏梨神色淡漠的受了拜，才让人起来，又问及进宫需要注意的事项。
碧叶道：“送我等出宫之前，常德给使特意吩咐过，说县主自幼学的是古礼，虽有部分地方与如今宫廷中不同，但胜在端庄得体、从容有度，不必再费心另学……县主并不长居与盛京城，不必为了此次进宫折腾。”
后一句话话碧叶迟疑了一下。这话不是她的身份能说出来的，显然是转达那位常德给使的话。
陛下的贴身宦者，密令司的直接掌管者，倒是个周全的人。
也是这位宦者，容手下将她的身份信息，甚至苏家商队来江州的时间和路线事无巨细的告知了柳心如。
苏梨心情复杂，但正如她不在亲人之外的人面前流泪一样，她也不会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自己的心事，只维持着淡淡的表情。
“既如此，便走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她轻声慢语道。
女子梳妆打扮从来费事，李立轩在雪阳殿外已然等候许久。
然而看见苏梨缓步从大殿中走出来，他只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