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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病来如山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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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1章病来如山倒(第1/2页)
    时序三月下旬,暮春沅水回暖,江岸烟柳垂青,山间晨雾终日不散,裹着湿凉江风笼罩武陵全城。
    湘西地气偏寒,暮春依旧多雨,今日节度府大堂之内,沉云压檐,春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铜铃断续作响,声声沉郁,恰似府中文武诸将此刻悬而不定、惴惴难安的心绪。
    武陵朗州节度府正堂,青石地砖常年被水汽浸得微凉,两侧立着八根深色楠木柱,柱上斑驳刻着历年征战斩获军功的刻痕,堂内文武分列左右,衣甲佩剑之声细碎可闻。
    文官皆是州府僚佐、掌书记、督运参军,分管钱粮城防民政;武官皆是雷彦恭一手提拔的嫡系牙将、溪洞部族统领、城外驻防裨将,大半都是跟随雷氏叔侄割据湘西数年的老部下。堂中气氛凝滞,人人敛声屏息,目光齐齐落在堂下满身风尘的少年斥候身上。
    此人不是普通斥候,正是雷彦恭同族亲侄雷从。
    自幼养在节度府,常年领亲卫斥候游走边境洞庭湖沿岸,专司打探楚军动向,心思机敏、察言观色极快,是雷彦恭放在边境最信任的耳目。此刻雷从战甲撕裂数道口子,衣袍沾满湖滩淤泥与干涸血渍,发髻散乱,额角还有一道磕碰擦伤,连日策马昼夜兼程,眼底布满血丝,双膝重重跪地,脊背挺直,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砸在满堂众人耳中。
    “启禀节度使,探明楚军主力实情!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于前日发兵麾下精锐步骑四万,外加巴陵水师大营调遣洞庭水师战船两百七十余艘、水兵万人,水陆两军联动,昨日巳时自岳州巴陵水寨拔营,沿湘江北渡,入主洞庭主干道=,浩浩荡荡,直奔朗州而来,前锋舟师距龙阳县域,已不足百里水道,一日便可兵临城下!”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不过瞬息之间,堂内文武众人脸色齐齐剧变,方才尚且自持镇定的神态尽数崩塌,慌乱之色毫不掩饰爬满脸颊。
    几名年迈文官身子一晃,下意识扶住身侧立柱。两名驻防外城的牙将指尖攥紧腰间刀柄,指节泛白,呼吸骤然粗重。就连素来悍不畏死、出身溪洞蛮部的部族渠帅,此刻也眉头紧蹙,眼底浮起惧意。
    其实自去岁以来,朗州上下早有风声。
    刘靖灭马楚,收服潭、衡、岳诸州县,吞并半数湖南富庶之地,却迟迟没有对湘南张佶动手,反而按兵不动,大肆招募境内蛮僚青壮入伍,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朗州地处洞庭西岸,湘西门户,本就是刘靖下一个必取之地。府中议事数次,众人皆预判刘靖会兴兵来犯,所有人心底都提前做好了备战预判,可人心向来如此,即便知晓大祸将至,依旧心存侥幸。
    众将心中皆藏着一丝苟安念想:刘靖新定湖南,根基未稳,需留重兵镇守潭州腹地,安抚湘地士族流民,大概率只会遣偏师来犯,绝不会动用举国主力。
    如今侥幸彻底破碎,铁一般的军情摆在眼前,满堂人心瞬间大乱。
    堂中掌书记抬手擦去额角冷汗,低声长叹:“去年马殷伐朗之事,犹在眼前啊……”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心底最深的恐惧。
    去年暮春,湖南楚王马殷麾下头号大将李琼,统领三万湖南楚军,横渡洞庭,攻入朗州地界。
    一路连战连捷,一直打到武陵城下,若非忽然撤军,只怕武陵被攻破也是迟早的事情。
    可就是在他们眼中悍勇无敌、横扫湘南的楚军大将李琼,连同麾下三万楚军精锐,在湘北旷野大战之中,被刘靖麾下宁国军正面摧枯拉朽击溃,足见刘靖兵锋之利,更甚马殷。
    而今刘靖亲率四万主力精锐,搭配专属水师,水陆并进,举国来伐,兵力是去年李琼一倍有余,战备、军械、战船更是远胜往年。一念及此,堂内不少武将脊背发凉,心底寒意直冲天灵盖,不少人已然暗自觉得,此战朗州无力抗衡,败局已定。
    上座主位之上,雷彦恭端坐节度虎皮大椅,一身墨色镶金边节度戎装,腰挎嵌玉虎头佩刀,身形魁梧,面相桀骜狠厉,执掌朗州军政多年,割据湘西五郡,威压周边溪洞部族,素来心性强硬。
    可听见四万大军加水师的军情刹那,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掌,依旧不受控猛地一攥,袍袖下青筋乍起,心口骤然一沉。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吃透两方藩镇底细,更明晰敌我短板:朗州全境在册兵马三万有余,其中两万二皆是溪洞蛮部征召乡兵,自幼穿行山林,擅长伏杀、夜袭、山地游走,不通中原大阵野战、坚城攻守;本部嫡系牙兵仅八千,战力尚可;洞庭沿岸水师更是残弱,仅千余渔户整编水兵,船小甲薄,根本抗衡不了岳州巴陵整编正规水师。
    反观刘靖,坐拥江西富庶之地,粮甲充足,宁国军常年征战两淮、江西平川,步骑水师皆为百战精锐,战力碾压湘地诸军。
    危局压顶,任谁都会心慌。
    但电光火石之间,雷彦恭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忌惮与危机感,周身神色瞬息平复。他是朗州之主,是数万兵马、武陵十万百姓、雷氏全族的靠山,此刻满堂文武军心溃散,只要他露出一丝怯意、一分慌乱,大堂之内军心即刻崩塌,城外守军不战自溃,朗州不用开战,便会拱手让人。
    下一秒,雷彦恭仰头,陡然放声大笑。
    笑声洪亮粗犷,毫无惧色,穿透廊外风雨,震荡整座节度大堂,底气十足,张狂肆意,瞬间压下堂内细碎的叹气、低语之声,将满堂文武慌乱的目光尽数吸引至上座。
    满堂骤然安静,所有人抬首看向主位,慌乱心绪不自觉被这阵大笑抚平几分,静待节度使发话定夺。
    雷彦恭敛去笑意,眸光凌厉扫过阶下文武众人,声线厚重沉稳,字字落地有声,穿透满堂嘈杂:“诸位何须惶恐?不过刘靖黄口小儿,兴兵来犯罢了。”
    他抬手一指窗外连绵起伏、望不到尽头的湘西群山,语气粗悍霸道,带着湘西藩镇独有的自负戾气,拆解两方战局优劣:“刘靖坐拥江西,节制宁国军,横行赣湘之地,打的都是赣北平川、湘中旷野,地势开阔,可列大阵、驱骑兵、行大船,故而连战连捷,骄纵成性。这厮久居平原水乡,从未踏足湘西蛮地,不知十万大山的凶险!”
    “我朗州地界,外有洞庭西岸暗藏险滩暗礁,大船难以近岸浅滩;内有十万大山连绵百里,沟壑交错,密林遮天,山道狭窄泥泞,车马难行。他四万宁国军步骑,入山便散,骑兵直接废功,大战船驶不进内河支流,粮草转运步步受制。刘靖麾下兵卒,只会正面结阵硬杀,不懂山地周旋、游击耗敌,领着平原精兵闯入湘西死地,不宣而战远道来攻,纯属自投罗网,自取灭亡!”
    这番话条理分明,点透地缘天险,戳破楚军最大短板,慢慢抚平众将心底惧意。众人细细思忖,皆是心头一动,神色松动不少。是啊,平原强军,入深山险地,天然受制于人,地利,本就在朗州一方。
    阶下跪地的雷从见状,瞬间吃透叔父稳心造势的用意,性子悍野直白,贴合军中粗鄙习气,当即膝行半步,抬眼高声嘶吼,言辞粗野刻薄,全无文士客套,专戳刘靖短处提振军心:“叔父说得极是!那刘靖年少父母双亡,无父无母管教,天生野性狂妄!仗着手里兵多,吞并州县,欺压周边藩镇,眼里全无湘西地界!既然此人无父管教,不知天高地厚,敢带兵犯我朗州疆土,不如叔父便代他死去爹娘,亲自上阵,好好收拾管教一番,打灭他一身傲气!”
    此话粗鄙直白,极尽羞辱,市井戾气十足,却格外贴合军中武人脾性。
    下一秒,堂内先是一静,随即轰然爆发出满堂大笑。
    “说得好!”
    “节帅代为教子,收拾这狂妄小儿!”
    笑声此起彼伏,连日来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惧战、慌乱,随着这一番戏谑辱骂,消散大半,堂内低迷士气,肉眼可见回暖,诸将眼神重新变得笃定,战意渐起。
    雷彦恭垂眸看向阶下侄儿,眼底露出毫不掩饰的赏识,沉声附和,语气霸道蛮横,尽显唐末藩镇节帅跋扈心性:“说得痛快!刘靖自幼无尊长管教,恃强凌弱,肆意征伐邻地藩镇,狂妄至极。此番敢跨界入境,小瞧我湘西群山、朗州儿郎,本帅便代他爹娘,好好敲打此子!让他记住,湘西不是江西,朗州不是小城,做人做事,不可狂妄逾矩!”
    一唱一和,叔侄默契十足。
    先用地利破敌军优势,再用蔑语提振本部军心,软硬兼施,彻底稳住节度府文武之心。方才惧战低语的文官敛了怯色,攥紧刀柄的武将松开手掌,个个挺胸直立,重回备战状态。
    军心彻底稳固,再无溃散之兆。
    雷彦恭端坐主位,神色转瞬收敛戏谑,回归杀伐冷峻,手指轻轻叩击虎皮座椅扶手,开始排布全局防务,下达精准军令,每一句都深思熟虑,皆是筹谋已久的御敌圈套,并非临时应战。
    “诸位听令,本帅研判洞庭水道、边境军情半月有余,早已吃透刘靖行兵章法。宁国军水师屯于巴陵,自洞庭北岸西进,滨湖平地唯有龙阳一县,滩涂开阔、水岸连通,可直接停靠水师楼船,四万大军可就地临水扎营,粮草军械直接水运上岸,省去陆路转运损耗。刘靖求速战、求速克,必先取龙阳为前沿大营,再挥兵直取武陵,此局无可更改。”
    他抬手取过岸边长案铺开的湘西舆图,指尖重重点在洞庭西岸龙阳县域位置,舆图之上,龙阳城外河道交错、山林环伺,刚好形成一处外宽内窄的合围洼地,天然布袋地形一目了然。
    “传我节度军令,二百里加急传令,即刻送往龙阳城关。告知龙阳守将牙将张邺:放弃城关外围防御,撤除滩涂戍堡、水岸哨卡,不可出城渡江迎敌,不可依托外城拼死守城,无需做无谓死伤抵抗。”
    堂下诸将闻言微微一愣,有人下意识出声想要劝谏,龙阳仓储粮草颇丰,弃城实属可惜。
    雷彦恭不等众人开口,直接点明谋划,语气冷冽从容:“本帅不是弃城,是开门迎客,布设天罗地网。龙阳城内粮草等辎重,早已搬至山中。令张邺率龙阳全城兵民,有序撤出内外城关,退守城郊两侧密林山谷,全军隐蔽蛰伏,不许露头交战。”
    “刘靖远道而来,急于速胜,见龙阳不战而降,必定军心大悦,轻敌自大,会毫不犹豫率兵入驻龙阳城关,以龙阳为前线大本营,休整兵马,囤积湖运粮草,预备后续直攻武陵。只要四万楚军全数入城驻营,便是踏入我提前布好的口袋死地!”
    紧接着,雷彦恭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接连下达配套军令,补齐山地袭扰、水岸截粮、部族联动全套战术,每一条都贴合湘西地缘战法:“第一,令沅、澧两江沿岸八大溪洞渠帅,即刻调集洞兵轻卒,持弓弩、竹矛分散洞庭西岸支流浅口,昼夜轮换袭扰,专攻宁国军孤立运粮船、探哨快船,不接大船主力,斩断其水上粮道;第二,传令麾下三队嫡系轻骑,分驻龙阳南北两山隘口,避其大军主力,专杀外出樵采、汲水、探哨、征粮的零散宁国军士卒,日夜骚扰,使其兵马不得休整;第三,传令朗州下辖四县,全境坚壁清野,山野村落百姓尽数迁入深山坞堡,带走畜禽粮米,焚毁田间青苗,不给敌军留半粒补给;第四,传令各处隘口伏兵,只守山口,不主动会战,耗敌士气即可。”
    “我朗州不与其速战,只耗其军心,断其粮草。四万大军日耗粮草无数,洞庭水路一旦被袭扰断绝,城内粮草坐吃山空,山林无路拓补给,不出半月,楚军军心自乱,不攻自破。届时四方伏兵齐出,收紧口袋,刘靖纵有精兵四万,也困死龙阳死地之内!”
    军令清晰,布局环环相扣,弃城诱敌、断粮困敌、山林耗敌、合围歼敌四步谋划全盘托出。
    堂内文武听罢,彻底心悦诚服,先前惧意荡然无存,齐齐抱拳躬身,甲叶碰撞之声整齐划一,声震大堂:“谨遵节度使军令!死守布局,困杀楚军!”
    廊外风雨依旧,可节度府内军心已定,筹谋已定,一场以群山为笼、以县城为饵的湘西守御大战,自此拉开序幕。
    ……
    暮春洞庭水势浩渺,连日晴风裹着湖上水汽,浩荡漫过千里湖面。
    不同于湘西沅水沿岸湿凉沉郁,洞庭北岸巴陵水域开阔无遮,南风终日吹拂,白日水温回暖,入夜湖风刺骨寒凉,昼夜温差极大。
    放眼湖面,白浪层层叠叠推涌,远水与天际烟霭相融,望不到边际,百余艘宁国军制式楼船、斗舰、运兵渔舟排布成水师行阵,帆影连绵蔽水,旗帜烈烈招展,赤色宁国军军旗,在南风里猎猎作响。
    此番伐朗大军,编制排布早有定规。
    宁国军节度使刘靖亲统中军步骑两万、辎重粮草船队三千,坐镇主力大船;先锋大将康博领风林二军前军一万一千步卒、两千辅兵,为开路先锋,先行西进。
    姚彦章新编狼军五千精锐,单独调配船队,自陆路昼伏夜出,迂回行军,三路互不干扰,各司其职。
    受制于江西、岳州两地临时征调民船运力不足,巴陵水师大营自有战船仅四百余艘,无法一次性承载四万大军全员西进,刘靖只能分批次渡湖行军。
    先锋轻兵先行开路控岸,中军主力紧随其后,辎重船队殿后缓行,这也是康博前军已抵龙阳外围水域,刘靖中军方才行至洞庭湖心、行途过半的核心缘由。
    洞庭西岸,龙阳外湖水域,风林二军先锋主舰甲板。
    舰船体量宽大,甲板铺着防滑榆木厚板,边角立着铁质防风栏,甲板两侧排布弓弩垛口,甲士持长戈分立值守,周身甲胄被湖风吹得微凉。康博一身玄色轻质鳞甲,未戴兜鍪,黑发束于玉冠,身姿挺拔修长,负手立于船头迎风处,衣袍下摆被浩荡南风掀得翻飞。
    他眸光沉静远眺西岸水岸,目光穿透湖面薄雾,直直望向龙阳渡口方向,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身侧立着将领庞观,添为康博副手。
    庞观抬手拢了拢被湖风吹乱的衣襟,目光同样落向西岸滩涂,眉心始终微蹙,心底隐隐存有戒备。
    湖面行舟大半日,一路畅通无阻,西岸朗州地界,连最基础的水岸游骑、预警烽火都未曾燃起,这份平静,反倒太过反常。
    不多时,湖面远侧划来一艘吃水极浅、形制小巧的赤足斥候快船,船桨翻飞,破开白浪,快速靠拢先锋主舰。快船靠舷即刻,四名身着短褐、腰挎短刃的斥候手脚利落攀上船舷,为首斥候靴底带水,快步走到康博身前三步,单膝跪地,拱手沉声禀报。
    “启禀康帅!水师前军游弋快船已抵龙阳外滩三里水域,探明水岸实情:龙阳沿江一线滩涂戍堡尽数撤空,沿岸木质哨卡、烽火台无人值守,渡口码头栅栏大开,戍守兵甲、旗鼓全部撤走,整片临水滩涂,不见朗州一兵一卒,水师统领唯恐有山林伏兵、水底暗桩,不敢贸然靠岸,特传回消息,请将军定夺!”
    禀报之声落定,甲板之上氛围微凝。
    庞观当即上前半步,低声开口:“将军,事有反常必为妖。雷彦恭割据湘西五郡多年,深知龙阳乃是洞庭入朗第一门户,往年马殷李琼伐朗,此人不惜死伤死守滩涂戍堡,寸土不让。如今我大军压境,他直接弃水岸天险不守,放任渡口敞开,绝非力不能敌,分明是刻意为之,十有八九岸边密林、滩涂芦苇荡暗藏伏兵,水底钉有拦船暗矛、沉江铁索。”
    康博神色未变,眼底无半分慌乱,指尖轻轻摩挲腰间佩剑鞘纹,沉吟片刻,语声冷稳,下达探查军令:“传令下去,命水师抽调十二艘轻便快船,每船配精锐甲士十人,分四组分散潜行,绕行龙阳南北两岸滩涂。一组查水底暗桩水障,两组搜沿岸芦苇、堤下沟壑,一组登高探查城郊山林隘口,全方位摸排伏兵踪迹,半点蛛丝马迹不得遗漏。未探明全境安危,大军主舰不得靠岸。”
    “喏!”甲板传令兵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走下舱室传令。
    湖风不息,浪声滔滔,甲板诸将各司其职,静待探查结果。康博依旧立于船头,闭目凝神,复盘战前刘靖交代的湘西战局研判:雷彦恭麾下兵马,野战不如宁国军,攻坚守城尚可,最优战法从来都是依托十万大山,游击袭扰、断粮耗敌,弃外围守城关,本就是此人既定战术。
    这一等,便是一个半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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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暮春日光趋于柔和,湖面金光碎散,第二批斥候快船折返登舰,此番斥候头目面色笃定,跪地高声复命:“回将军!两岸全境探查完毕!龙阳南北十里滩涂、沿岸沟渠、临水密林,无弓弩伏兵、无陷马坑、无水底拦障,戍堡粮仓器物完好,哨卡旗鼓留存,只是兵民全数撤离,码头内外空无一人,确认无诈袭埋伏!”
    接连两番探查,虚实已然敲定。
    庞观眉头皱得更紧,语气满是不解:“雷彦恭这到底是何用意?放着临水天险不守,直接敞开渡口,这是开门迎客,主动邀我大军入城?”
    闻言,康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笑意不达眼底,满是看透谋划的冷冽,转头看向西岸开阔滩涂,缓缓出声:“他打的就是开门迎客,关门打狗的算盘。”
    “雷彦恭深知自身短板,朗州乡兵、溪洞部族,正面拼杀,绝非我宁国军百战精锐对手。去年李琼三万楚军尚且能兵临武陵城下,如今我军四万水陆大军压境,他自知挡不住正面兵锋,索性弃外围、弃滩涂、弃渡口,主动让出龙阳县城。”
    “龙阳外宽内窄,城郊环山夹河,本就是天然布袋死地。他放我全军入驻县城,借城池粮草房舍养我士卒,等我大军尽数入城扎根,便合围山口、断绝水陆粮道,依托四周山林日夜袭扰,困死我军。可惜,雷彦恭算盘打得精妙,却算错两件事。”
    庞观凝神拱手:“请将军明示。”
    康博抬手指向湖面连绵宁国军船帆,声线沉而有力,字字笃定:“其一,我宁国军不是任他围杀的野犬,他雷彦恭,更没有资格做狩猎控局之人;其二,他耗敌游击之术,专门克制寻常藩镇大军,可此番伐朗,节帅早有筹备,姚彦章新编狼军,专为山地游击、破伏清缴而生,恰恰克制湘西溪洞伏兵。”
    话音落下,康博不再闲谈,即刻朗声传令,军令层层利落下达,无半分迟疑:“传令水师统领,调水师两千水兵先行靠岸,分占南北滩涂戍堡,修缮水岸哨卡,沿岸布防弓弩手,封锁沿岸山林出入口,严防小规模洞兵袭扰!”
    “传令风林二军各营校尉,全军加速,划分三块登陆场区,有序分批登陆,禁止士卒擅自离队、私自入林,务必在日落天黑之前,一万前军全员登陆龙阳渡口!”
    两道军令干脆利落,直击要害,既控水岸据点,又严管行军军纪,从根源规避朗州零散伏兵偷袭风险。
    随行传令骑士持令走下甲板,号角声随即响彻湖面,呜呜号角穿透湖浪之声,传遍整片先锋船队,各船校尉即刻奔走调度,船工摇橹调帆,百余艘运兵战船缓缓调转船身,朝着龙阳渡口码头平稳靠拢。
    甲板之上只剩康博与庞观二人,湖风渐暖,庞观望着有序靠岸的船队,坦然开口说出心中预判:“将军,眼下局势已然明朗。雷彦恭铁了心避战,绝不和我军平地决战,后续龙阳县城攻防,必定毫不费力,守军大概率会不战而退,留一座空城给我们。”
    康博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对对手的认可,语气公允:“雷彦恭能割据湘西五郡十余年,稳压周边溪洞部族,绝非庸碌莽夫,此人颇有城府谋略。若是寻常藩镇主将,孤军入驻空城,后路山林被封、粮道被断,不出半月军心必溃,注定深陷他布设的山林泥潭,进退不得。”
    “好在节帅早有筹谋,以蛮制蛮,提前招募蛮僚青壮,交由姚彦章编组狼军,专项操练山地清缴、林间破伏、护粮巡道战法,克制湘西游击战术。若无狼军压阵,此番前军贸然入龙阳,即便不入圈套,也会被日夜袭扰拖垮战力。”
    庞观闻言失笑,眉眼舒展,褪去此前忧色:“说到底,是骡子是马,终究要拉到战场上遛一遛。狼军闭营操练整整四月,食宿同训、山野砺兵,专研湘西地貌战法,战力究竟成色如何,此番龙阳战局,便是最好试金石。有狼军在后压阵,雷彦恭这套关门打狗之计,形同作废。”
    二人闲谈之间,天色逐步沉暮,落日悬于西山山脊,晚霞染红半面洞庭湖水,暮春晚风褪去白日燥热,凉意渐生。
    一艘艘运兵战船平稳停靠龙阳渡口码头,木板跳板搭上岸边滩涂,身披甲胄的宁国军步卒手持长戈,列整齐纵队有序下船,步伐沉稳,军纪严明,无一人喧哗争抢。风林二军本就是江西老牌精锐,久经战阵,登陆调度井然有序,辅兵同步搬运营帐、炊具、守城军械,分工明晰。
    直至酉时末刻,日彻底落山,暮色笼罩水岸,一万一千风林前军、两千辅兵全员登陆完毕,无人员落水、无队列混乱。
    康博缓步走下战船,踏足龙阳滩涂实地,脚下泥土松软,混着江边青草湿气,放眼望去,沿岸戍堡门窗大开,守城滚木、擂石整齐堆放在堡内,甚至灶台烟火余温未散,足见朗州守军撤离极为仓促,是提前统筹有序撤离,并非临时溃败逃窜。
    “传令各营,依托渡口高地依山傍水立大营,深挖壕沟、布设拒马、排布夜间烽燧警戒,三军就地安营埋锅,今夜全员休整,甲不解身,分班值守水岸、山林方向,谨防子夜偷袭。”康博环视四周水岸地势,再度下达休整军令。
    他素来谨慎,即便探明无伏兵,也绝不放松夜间防务,大营壕沟深挖三尺,内外双层拒马拦路,夜间每半个时辰轮换一队巡兵,把风险降到最低。
    一夜安然无事,子夜仅有零星溪洞游兵远远窥探大营,望见宁国军戒备森严,不敢靠近,转瞬遁入密林逃窜,整夜无战事交锋。
    次日天光大亮,晨光穿透林间晨雾,洒遍龙阳郊野。
    大营炊烟四起,士卒进食早饭,磨刀整甲,休整士气。康博升帐于中军大帐,端坐主位,并未下令即刻进军龙阳县城,丝毫没有趁势入城抢占城关的冒进之意。
    昨夜一晚安稳,更印证此地处处是饵,越是唾手可得的县城,内里陷阱越深。
    康博执笔翻看沿岸斥候传回的全域探报,一边分派十余组游骑,分四路沿着渡口至龙阳县城官道纵深探查,清查官道两侧密林、山坳、涵洞埋伏,摸排城内兵力布防、街巷布防实情;一边遣传令骑兵,奔赴后方水路,问询姚彦章狼军行军里程。
    两个时辰后,两路消息同步传回大帐。
    官道游骑回报:自渡口至龙阳县城全程十五里官道,两侧无伏兵沟壑,县城四门城门半开,城头军旗撤除,守军尽数撤离,城内商户百姓半数迁入城郊深山坞堡,只剩留守老弱,整座县城完全放空。
    后方传令骑兵策马回营,躬身禀报军情:“启禀将军,姚彦章将军统领狼军,走西岸迂回赶路,此刻距龙阳渡口尚有一百二十余里,最快需两日夜,方能抵达龙阳大营汇合。”
    消息落定,帐下几名校尉当即拱手请令,愿领本部兵马直取龙阳县城,唾手可得城池,不必空耗时日等候。
    康博抬手按压,直接驳回请战,语气笃定不容置喙:“传我军令,全军原地固守大营,继续休整练兵,加固水岸防务,无本将手令,任何人不得私自率兵进入龙阳县城。”
    庞观瞬间会意,低声问道:“将军执意按兵不动,是要等狼军汇合,再入城接管城关?”
    “没错。”康博放下手中探报,直言心底布局,“狼军不到,我绝不贸然进驻县城。”
    “雷彦恭撤兵弃城,本意就是诱我孤军入城。我风林前军擅长平地列阵、水岸攻防,不善街巷清缴、山林护粮。一旦入城,四面环山,粮道依托水路极易被断,届时城外溪洞兵日夜袭扰,城内士卒疲于守备,不战自疲。姚彦章狼军专精山地清伏、巡护粮道、街巷布防,唯有狼军抵达,分工布防,才能彻底破掉雷彦恭合围耗敌之计。”
    他用兵从不求速,只求稳,宁可空耗两日粮草时日,也绝不踏入对手圈套半步。大营就此固守,静待狼军会师,龙阳渡口宁国军前军,就此止步不前。
    ……
    洞庭湖心水域。
    相较于西岸龙阳渡口的安稳对峙,湖心主力中军大船之上,氛围沉郁焦灼,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刘靖亲率的中军船队,自巴陵拔营出发,行至洞庭中段水域,距离西岸龙阳水域还有两日航程。主力座舰为五层大型指挥楼船,舱室宽敞,铺毡设案,军备物资齐全,可抵御湖上大风,只是湖面终日晃荡,船体无一刻平稳。
    自穿越唐末乱世,距今整整六年零八个月,刘靖依托后世体魄认知、规律作息、科学养伤的思路起兵,常年征战寒暑,跋山涉水、披甲夜行乃是常态,底子远超当世营养不良、劳损多病的本土藩镇武将,耐寒耐热,极少染外感风寒,从军大小征战,仅有刀剑外伤,从未染上外感卧病。
    可此番洞庭湖心行舟,天时地利叠加,外感寒湿积于体内,发病循序渐进,全然不同于往日急症。
    今日湖心南风狂暴,暮春湖面昼夜温差极致悬殊,白日日光灼人,舱内密闭闷热,刘靖为核对湘西山地舆图、敲定狼军布防点位,久坐船头迎风观图近三个时辰,汗湿内里衣料;及至日暮湖风转凉,湖水蒸腾的湿寒之气裹着水气,钻进汗毛孔窍,侵入脾胃肌理。起初只是周身发沉、胃口发闷,刘靖只当是行船颠簸晕船,并未放在心上,直至入夜二更,船体起伏颠簸加剧,方才慢慢发作胸腹滞胀、反胃干呕,后转为间断腹泻,浑身畏寒乏力,虚汗浸满后背衣衫,病情缓缓加重。
    随行随军专职医者入舱诊脉,三指搭脉良久,躬身沉声回禀:“节帅脉象沉迟湿重,并非突发急症,是白日汗出受风、湖心寒湿侵脾,叠加船体昼夜颠簸,脾胃气机紊乱,属于渐进外感湿寒。本是轻症,只需避风静养、温中散寒即可,奈何湖面无干暖居所,船身永不停歇晃动,寒湿持续入腑,轻症只会逐日拖重,极易转为高热。”
    舱内屏风围挡,烟气淡淡,药味弥漫。
    正所谓病来如山倒,强如刘靖,也逃脱不了这个规律。
    此刻他斜靠软榻之上,褪去节度戎装,只着素色里衣,面色发白,唇色干涩,往日锐利沉稳的眼眸此刻带着病态倦意,浑身脱力,连抬手执笔的力气都消散大半。
    他心底暗自诧异,自己远超常人的强健体魄,扛过江西寒冬野外宿营、扛过湘南暑热围城困守,刀伤剑伤数日便可愈合,偏偏扛不住洞庭暮春湖心湿寒。
    起初只是体虚乏力,尚能自持理事,后续脾胃痛感慢慢叠加,脱力感层层加重,这是穿越六七年来,第一次外感小病不断加重,真切体会到乱世舟居无避风之所的无力。
    亲卫统领许龟立于榻边,神色焦灼不安。
    许龟早先是陶雅麾下虎翼都牙兵校尉,归降刘靖后,忠心无二,性情谨慎护主。
    眼见刘靖一日之内消瘦倦怠,心绪难安,俯身轻声劝谏:“节帅,湖中养病百害无一利,船晃风寒,病情只会日渐加重。如今康将军前军已控龙阳渡口,战局走势平稳,伐朗大局自有康博、姚彦章坐镇把控,不必您亲赴前线。属下恳请节帅下令船队调头,折返巴陵水师大营城内静养,城内居所安稳,药材齐全,医者可随时调治,等身体痊愈,再进驻龙阳大营即可。”
    刘靖微微喘息,虚弱摆了摆手,语声沙哑无力,气息断续:“不必……不过邪风小病,休养两日便可自愈。四万大军伐朗,我身为节度主帅,中军折返,军心必摇,雷彦恭若是得知我抱病后撤,必定士气大涨,借机袭扰前军粮道,不可折返。”
    他身为割据藩镇节帅,深谙军心之道。
    主帅半路退兵养病,等同于主帅怯战避敌,水陆数万士卒必定人心浮动,给对手可乘之机,小病而已,他不愿动摇全军士气。
    许龟还想再劝,舱外忽然响起亲卫呵斥推搡之声,动静嘈杂,打破舱内安静。
    “节帅身患重疾静养,无令不得入舱,速速退下!”
    “属下有前军急报,事关战局,耽搁不得!”门外传令兵高声相争,语气急切。
    榻上刘靖闻声睁眼,强撑气力,抬声开口,音色沙哑却自带威严:“许龟,放人进来。军情大于养病,无妨。”
    许龟闻言只得退让,抬手掀开舱门棉帘,放外头传令兵入内。
    这名传令兵是康博专属前线传令骑士,快马兼程、换乘快船横渡湖面赶来中军,衣衫沾满湖尘,双膝跪地,低头规整禀报龙阳全域军情:“启禀节帅!先锋康将军已于昨日酉时,率风林前军全员登陆龙阳渡口,探明水岸无伏兵,占据滩涂戍堡布防;康将军看破雷彦恭弃城诱敌、关门打狗之计,全军固守渡口大营,不贸然入城,已传令各部固守休整,等候姚彦章狼军汇合,再统筹入城布局,水陆防务周全,前军无一伤亡!”
    传令条理清晰,进退有度,把康博研判战局、稳扎稳打的调度全盘上报。
    刘靖听完,紧绷的心弦稍稍放下,眼底掠过一抹赞许病态微光,唇角微抬,轻声自语:“康博持重,遇事不贪一城一地之利,知进退、懂制衡,不枉我任命他为伐朗先锋。有他在前坐镇,前军无忧。”
    他本就担忧先锋贪功冒进,落入雷彦恭山林圈套,如今康博按兵不动、静待狼军,恰恰踩中最优破局打法,战局节奏牢牢握在宁国军手中。
    刘靖抬手挥手,遣传令兵退下,心神稍松之后,脏腑不适感再度翻涌,连日体虚耗神,倦意席卷全身,闭眼靠在榻上,闭目调息静养。
    白日尚且能靠着意志力强撑心神,处置军情、调息压下不适感。入夜之后湖心湖风陡增三倍,船身浪涌颠簸更甚,舱内寒气锁温,白日淤积体内的湿寒彻底迸发,寒湿入肺入腑。
    三更时分,刘靖先是浑身骨节发冷酸痛,被褥加厚依旧畏寒发抖,半个时辰后体表潮热升温,循序渐进发起高热,体温持续走高,慢慢陷入半睡半醒的混沌昏迷之中。额头热度逐层攀升,周身忽冷忽热交替往复,时而蜷缩畏寒,时而燥热发汗,无意识低声呓语军务,神志渐散,医者熬制的温中汤药,已然无力吞咽,药力无法起效。
    守在舱外的许龟听闻舱内异动,推门入内查看,指尖一碰刘靖额头,滚烫灼手,瞬间脸色大变,心头巨震,当即快步外出,连夜传唤随军医者火速入舱施救。
    医者连夜施针放血、冷敷物理降温,忙活近一个时辰,额头冷汗层层落下,高热只是短暂回落,转瞬再度升温,最终医者无奈回身,对着许龟低声直言利害:“许统领,节帅是积寒入腑,并非突发高热。其一,中军楼船常备外伤金疮药居多,温中祛寒、退热固本的配伍药材存量不足;其二,湖面浪涌不停、船体无片刻安稳,气血动荡不止,汤药、针石皆无法固本散寒;其三,湖上四面受风,寒湿源源不断侵入舱内,没有干燥暖房静养,拖至明日午时,高热反复耗损元气,会伤及脏腑本源。”
    医者之言,直白点明死局:湖上,治不好此病。
    许龟伫立榻前,望着昏迷呓语、面色潮红憔悴的刘靖,内心反复挣扎煎熬。
    他记得白日刘靖亲口下令,不许中军折返巴陵,不可动摇军心。可军令是死的,主帅性命是活的,若是一意孤行留在湖心,刘靖高热病危,甚至殒命湖上,四万伐朗大军群龙无首,赣湘两地基业顷刻崩塌,后果不堪设想。
    一边是主帅军令、军中规矩,一边是节帅性命、全域基业。
    瞬息抉择,许龟咬牙下定决断,甘愿一己承担违令罪责。
    他转身走出养病舱室,立于船头,夜色面色冷峻,对着中军一众校尉、亲卫统领,沉声下达违令军令,语气决绝,不容任何人辩驳:
    “即刻传令中军船队,调转所有船舵,收起西进帆旗,全队连夜折返巴陵水师大营!”
    “第一,严守节帅抱病折返消息,封锁全船口舌,但凡士卒私下议论节帅病情,立斩不赦;第二,往来湖面传令快船管控口令更改,对外只宣称中军调整水道,绕行北滩避险行军;第三,抽调队内医术最好医者,轮番守在节帅舱内,持续冷敷控温,全速返航!”
    “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军令落地,夜色之下,中军楼船缓缓调转船身,船桨破水,背离西岸龙阳方向,趁着茫茫湖雾,悄无声息北向返航巴陵。主帅病危的消息,被严密封锁于大船舱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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