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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夜练(第1/2页)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至人之练,亦复如是——不言而教,不议而化,不说而成。站桩者,立于天地之间,与万物同呼吸,与大道共运转——此为练功之至法。“*
*——《桩道真诠·总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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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四月十七日。晚上十点零三分。
操场。
沈牧到的时候——赵崇山已经在了。
他站在跑道的弯道处——月光照着他的侧脸——花白短发——旧疤——深蓝色训练服。双手背在身后——左手在上——右手在下。保温杯搁在脚边的跑道上——白色水蒸气从杯口冒出来——在夜风中飘了两秒——消散了。
沈牧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赵崇山看了他一眼。
没有寒暄。没有“准备好了吗“。没有“今天教你什么“。
他只是——
“站桩。“
然后他弯腰从跑道上拿起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放在了旁边看台的台阶上。
然后他自己也站了一个三体式。
沈牧看到了——赵崇山的三体式和他教给学生们的三体式——不一样。
不是动作不一样——动作是一样的——两脚前后分开——前脚朝前——后脚外撇——前三后七——重心下沉——膝盖微屈——双手前抱。
不一样的是——
“质感“。
赵崇山站在那里——像是一块从山体上切下来的石头——不是那种光滑的鹅卵石——是那种带着棱角的、粗糙的、嵌在山壁里几千年没人动过的石头。他的身体没有在“做“三体式——他的身体“是“三体式。不需要调整——不需要“找“位置——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停在了那个姿态上——像是一棵树不需要“找“扎根的方式——它就是那样长的。
沈牧调整了自己的三体式——模仿赵崇山的姿态——然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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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分钟。
脚底的热——在闭眼后大约四十秒就出现了。比昨天的三分钟快了很多。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快。
沈牧在那一刻意识到——他的身体在“打开“。每一次受伤——每一次被打——每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他的身体都在打开更多的“通道“。疼痛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身体里一直锁着的门。
第三分钟。
大地的心跳出现了——三层——最深的每八秒——中间的每四秒——最浅的每两秒——叠加在一起——在他的脚底——脉动着。
但今天——有一样东西是新的。
他的丹田——小腹深处——那颗从他第一天在厕所里“听“到大地呼吸时就存在的种子——
在动。
不是以前那种“微微温热“的动——是一种更——“主动“的动。
像是那颗种子——在他的丹田深处——开始——
转。
极缓慢的——像是一颗陀螺在被轻轻推了一下之后——开始从静止变成旋转——速度很慢——大约每十秒一圈——但它是——在转。
温热的感觉从“静止“的团块变成了“流动“的漩涡——热量在旋转中被“甩“向了四周——从丹田向腰部——从腰部向脊柱——从脊柱向肩膀——
不多——只是一丝极细的热流——像是从一个针孔里渗出来的水——但它的方向是清晰的——从丹田向外——从中心向四周——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感觉——
“通“。
不是“力量通过了关节“的那种“通“——是一种更深的——更整体的——像是他的身体从一个由很多独立零件拼成的机器——变成了一个——
整体。
一个由内而外的、连贯的、不再“分段“的整体。
丹田是核心——热流从核心出发——经过腰部——经过脊柱——经过肩膀——到达四肢——到达手掌——到达脚掌——
一条完整的——环形的——回路。
力量从丹田出发——走到手掌——再从手掌回来——走到丹田。
像是一条河——从源头出发——流过大地——汇入大海——再从大海蒸发——变成云——变成雨——落回源头。
循环。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在闭眼的黑暗中——没有人看得到——但他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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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赵崇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了——不大——但清晰——铁板一样的质感。
“你感觉到了。“
不是疑问句。
“嗯。“
“丹田——在转?“
“嗯。“
沉默了三秒。
然后赵崇山说了一句话——
“不要管它。“
和以前一样——“不要管它“。
但今天——沈牧用他变得异常敏锐的耳朵——听到了一些他以前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赵崇山在说“不要管它“的时候——声音的“底层“——有一种微妙的震动。
不是紧张——紧张的声音是紧的、高的、带着不确定性的。
赵崇山的声音是稳的——低的——确定的——但在稳和低的底层——有一层——
沈牧找不到合适的词。
如果非要用一个词——
“期待“。
像是一个老农在秋天的田埂上——看到了地里的庄稼——已经冒出了穗——穗还是青的——还没有成熟——但他知道——等它成熟的时候——
会是好收成。
赵崇山在“不要管它“这句话的底层——藏着的那种震动——是“好收成“的震动。
沈牧没有追问。赵崇山说不要管——他就不管。
他继续站桩。
丹田里的热流在缓慢地旋转——每一圈大约十秒——热量从核心向外扩散——经过腰部——经过脊柱——经过肩膀——到达手掌——到达脚掌——然后回来——
他在这种旋转中——站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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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后——赵崇山叫了停。
“好了。打拳。“
沈牧睁开了眼睛——活动了一下关节——脚踝、膝盖、腰、肩膀——然后开始打劈拳。
赵崇山站在他旁边——没有做示范——只是在“看“。
“力从脚底起——经过全身——到达手掌。你已经知道了。但你之前打的劈拳——力量是从脚底'推'上去的——经过膝盖——经过腰胯——经过脊柱——经过肩膀——到达手掌。“
“这个路径——没错——但不完整。“
沈牧一边打一边听。
“你现在的劈拳——力量是'单向'的——从脚底到手掌——到了手掌就结束了——出去了——没了。“
“但真正的劈拳——力量不是'单向'的——是'循环'的。“
“循环?“
“你刚才站桩的时候——感觉到了——丹田在转——热量从丹田出发——经过全身——回到丹田——一圈又一圈——循环。“
“劈拳也是一样。力量从脚底起——经过全身——到达手掌——劈出去——然后——力量不是'消失'了——是'回来'了——从手掌沿着手臂回来——经过肩膀——经过脊柱——经过腰胯——回到丹田——然后——从丹田再出发——从脚底再起来——第二拳。“
赵崇山伸出右手——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圆——从下到上——从上到下——首尾相接。
“一拳出去——力量绕一圈——回到原点——然后再出去——第二拳。一拳接一拳——力量在身体里不停地转——每一拳都借着上一拳的回转力——越打越快——越打越沉——越打越整。“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脑子里又亮了一盏灯。
他之前打的劈拳——每一拳都是“独立“的——第一拳结束了——力量消散了——第二拳重新从零开始——重新从脚底推力量上去——每一拳都在“重启“——消耗大——效率低。
但如果——力量是循环的——第一拳的力量在劈出去之后回到丹田——第二拳从丹田出发——不需要从零开始——它已经有了“基础速度“——只需要在基础速度上“加一点“——
越打越快。
越打越沉。
越打越整。
“这叫——'拳势'。“赵崇山说。“势——不是一拳的力量——是一拳接一拳积累出来的力量。第一拳是'一'——第二拳是'二'——第三拳是'三'——到了第十拳——不是'十'——是'十的平方'——因为每一拳都借了前面所有拳的势。“
“势——就是'滚雪球'。你把雪球推下山坡——一开始它很小——滚了一圈——大了一圈——再滚一圈——又大了——越滚越大——到了山脚——它已经不是雪球了——它是一块巨石。“
沈牧听着——他的劈拳在赵崇山说话的过程中没有停——一拳又一拳——
他试着在打拳的时候——感受“回转“——力量从脚底出发——到达手掌——劈出去——然后——
回来。
他感觉到了——在力量劈出去的终点——手掌到达腹部左侧的那一瞬间——有一丝极弱的力量——从手掌出发——沿着手臂——往回走——
不多——只有大约百分之五的力量在“回转“——其余的百分之九十五都散了——但那百分之五——
在。
它沿着手臂回来——经过肩膀——到达脊柱——在脊柱上——它没有继续往下走——它散了。
散了——但不是“消失“了——它在脊柱的位置留下了一点点“残余“——像是一滴水落在了海绵上——水不见了——但海绵变湿了。
他的脊柱——在那一拳之后——变“湿“了一点点。
沈牧打了第二拳——这次——第二拳的力量从脚底出发——经过脊柱的时候——脊柱上的那点“残余“——被力量带了起来——加入了传导——
第二拳到达手掌的力量——比第一拳——多了那百分之五的“残余“。
不多——但多了。
他打了第三拳——第二拳的“回转“也留了一点“残余“在脊柱上——和第一拳的残余叠加——
第三拳的力量——又多了。
一拳接一拳。
力量在积累。
势——在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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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山站在旁边——看着沈牧打拳——
他的手——在身侧——
微微攥紧了。
然后松开了。
沈牧打了两百遍劈拳。
在第一百遍的时候——他的“拳势“——劈拳的回转力在脊柱上的积累——大约达到了百分之十五。
意味着——他的第一百拳——比第一拳——多了百分之十五的力量。
不多——但它在增长。
赵崇山在第一百五十遍的时候叫了停。
“换崩拳。“
沈牧收了劈拳——调整了步法——重心后移——然后开始打崩拳。
后脚蹬——拧——力量起——经过膝盖——经过腰胯——腰胯旋转——力量从“上下方向“变成“前后方向“——经过脊柱——到达右肩——肩膀前送——到达拳面——
“呼。“
崩拳——百分之三十九。和前天持平。
但今天——赵崇山做了一件事——他走到了沈牧的正前方——大约两米的距离——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打我。“
沈牧愣了。“什么?“
“打我。用崩拳。往我胸口打。“
沈牧看着赵崇山——两米的距离——赵崇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没有摆出任何防御的姿态——像是一面墙——
“打。“
沈牧犹豫了一秒——然后——
后脚蹬——力量起——穿过了所有环节——到达拳面——
他的拳头向赵崇山的胸口冲了过去——
赵崇山没有动。
沈牧的拳头在距离赵崇山胸口大约十厘米的时候——力量已经散了大半——只剩百分之十五左右的残余——打在了赵崇山的训练服上——
“噗。“
像是打在了一块橡胶上——拳头被弹了回来——赵崇山的身体连晃都没有晃一下。
“再来。“
沈牧又打了一拳——这次他把注意力放在了“回转“上——打出去的同时——感受力量的回流——
“噗。“
还是被弹回来了——但这次——他感觉到了——他的拳头在接触到赵崇山胸口的那一瞬间——赵崇山的胸肌——没有“硬“。
不是软——是一种更微妙的状态——他的胸肌在被击中的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石子击中——涟漪从接触点向四周扩散——然后——涟漪被吸收了——消失了。
力量被赵崇山的身体“吃“了进去——没有反弹——没有阻抗——只是——吸收了。
沈牧的拳头被弹回来——不是因为赵崇山的胸肌“硬“——是因为沈牧自己的力量在“被吸收“之后——剩余的反震力把他推了回来。
“看到了?“赵崇山说。
“你的身体——在'吃'我的力量。“
赵崇山点了一下头。
“这就是'化'。明劲之后——暗劲。暗劲的核心不是'打'——是'化'。把对手的力量'化'掉——让它在你的身体里散开——不留伤害。“
他停了一下。
“但你现在——不急着学化。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把管道打通。从脚底到拳面——百分之百打通。等你打通了——'化'自然来。“
他退后了一步——回到了两米外的位置。
“继续打。两百遍。“
沈牧继续打崩拳。
一遍又一遍。
赵崇山站在两米外——看着——偶尔出声纠正——
“腰胯——再旋五度。“
“肩膀——不要耸——沉下去。“
“膝盖——松。你在想事情的时候膝盖又紧了。不想。让身体自己走。“
沈牧按照他的纠正调整——一遍又一遍——
崩拳的通过率——在两百遍的训练中——从百分之三十九——慢慢爬到了百分之四十一。
两个百分点。
微小的进步。
但它是进步。
两百遍崩拳之后——赵崇山没有让沈牧继续打拳。
他让沈牧坐下来。
两个人坐在跑道旁边的看台台阶上——赵崇山坐在上一级——沈牧坐在下一级——中间隔了一个台阶的高度差。
赵崇山拧开了保温杯——喝了一口——白色水蒸气在夜风中飘散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知道——拳法分几个阶段?“
“赵教员在课堂上说过——明劲、暗劲、化劲。“
“对。三个阶段。明劲——力量从脚底到拳面——你能打出去——别人能听到'啪'——这是明劲。暗劲——力量不从拳面出去——它'渗'进去——你打人一下——外面没有伤——里面疼三天——这是暗劲。化劲——你不需要打——别人的力量打过来——你把它化掉——让它在你身体里消散——不伤你——这是化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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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山把保温杯放在了旁边的台阶上。
“但在这三个阶段之前——还有一个阶段。“
沈牧看着他。
“养气。“
赵崇山的声音在月光下——比之前低了半度——像是从一个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明劲、暗劲、化劲——都是'外在'的。是拳头的事——是身体的事——是力量传导的事。但拳法的根——不在拳头上。“
他停了一下。
“在气上。“
沈牧的脑子里出现了刚才站桩时丹田里的那股热流——旋转的——从丹田出发——经过全身——回到丹田——循环。
“你刚才站桩的时候——丹田在转——热量在循环——那就是'气'。“
“气——不是空气的'气'——不是你呼吸的'气'——虽然它跟呼吸有关。气——是你身体内部的'原动力'。它一直在你的丹田里——一直在——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感觉不到它——因为他们的身体太'堵'了——气被堵在里面——出不来。“
“练拳——打铁——站桩——都是在'通'。打通身体的管道——让气能从丹田出发——流过全身——回到丹田——循环。管道越通——气流越大——气流越大——力量越强。“
赵崇山的目光在月光下——落在了沈牧的身上。
“你的丹田里——已经有气了。不多——但有。它在转——说明你的管道已经通了一部分。大部分普通人——练三年的桩功——丹田都不会有气感。你练了不到一个月。“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牧想了一下。“因为——我被打了?“
赵崇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你猜对了但只猜对了一半“的动。
“被打——是催化剂。不是原因。“
“原因是——你妈妈。“
沈牧的身体在那一刻——微微绷紧了。
“苏婉清——土系·明劲巅峰。她的基因里——有觉醒因子。觉醒因子是可以遗传的。你身体里的觉醒因子——在你练拳的过程中——被'激活'了——不是完全激活——是部分激活。它帮你打开了管道——帮你产生了气感——帮你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赵崇山的手搁在了膝盖上——他的手指在月光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画着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但觉醒因子只是'帮'了你——不是'替'了你。它帮你开了门——但走不走——走多远——还是你自己。“
他收回了手。
“从今天开始——我教你一样新东西。“
“什么?“
“丹田呼吸。“
赵崇山站起来——走到了看台前面的空地上——面朝月光。
“你在打拳的时候——用的是胸式呼吸——吸气的时候胸腔扩张——呼气的时候胸腔收缩。这种呼吸——浅——快——不稳。“
“丹田呼吸——吸气的时候——气沉丹田——小腹微微鼓起——胸腔不动。呼气的时候——小腹收缩——把气从丹田'推'出去——经过全身——到达手掌——到达脚掌。“
他做了一个示范——吸气——他的小腹微微鼓了起来——胸腔没有动——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听不到声音。
呼气——他的小腹收缩了——空气从他的嘴里缓缓吐出来——白色的水蒸气在月光下形成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沈牧注意到了——那道白线——不是从赵崇山的嘴里“吹“出来的——是被“送“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体内把空气“推“了出来——推的力度很均匀——白线的粗细从头到尾几乎一致——没有忽粗忽细的波动。
这说明——赵崇山呼气的力量——不是来自胸腔——是来自丹田。
“丹田呼吸——是一切的基础。“赵崇山收了呼吸。“你站桩的时候用丹田呼吸——气在丹田里转——越转越大。你打拳的时候用丹田呼吸——力量从丹田出发——经过全身——到达拳面——气推着力量走——力量就更大、更整、更透。“
他看着沈牧。
“这口气——比拳头重要。“
沈牧把这句话记住了。
“你现在——试一下。吸气——气沉丹田——小腹鼓起来。“
沈牧试了——吸气——他试着把气往下“沉“——
第一次——气卡在了胸口——沉不下去——他的身体习惯了胸式呼吸——气到了胸口就被“顶“住了——下不去。
“不要'推'。“赵崇山说。“你越推——胸口越紧——气越下不去。你只需要——放松。把胸口的'门'打开——让气自己流下去。“
沈牧调整了——放松了胸口——不推——只是“让“——
气——下去了一点——不多——到了上腹部的位置——然后又停了。
“继续。不要急。“
沈牧又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气终于沉到了丹田的位置——小腹微微鼓起了——
他感觉到了——
在气沉丹田的那一瞬间——丹田里的热流——和他吸进去的空气——产生了一种“共鸣“——热流在空气到达的那一刻——旋转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从每十秒一圈变成了每八秒一圈——
像是一个原本缓慢转动的陀螺——被人从上面轻轻吹了一口气——转得快了一点。
沈牧在那一刻——他的身体产生了一种新的感觉——
“满“。
不是吃饱了的那种“满“——是一种更内在的——更——“充盈“的感觉——像是他的丹田从一个空杯子——变成了一个装了半杯温水的杯子——水在里面微微晃动——温热的——流动的。
他呼气——小腹收缩——气从丹田被“推“了出去——
那股温热的“满“——跟着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了腰部——经过了胸椎——到了颈椎——
然后——
散了。
到了颈椎就散了——热流在颈椎的位置失去了动力——像是一条河流到了一个高地——水过不去——就散了。
“正常。“赵崇山说。“你的管道——在颈椎的位置——最窄。那里的肌肉最紧——你平时坐着上课、低头看书——颈椎长期处于前屈的状态——肌肉习惯了'缩'——不肯'松'。“
“以后每天——丹田呼吸——一百次。早晚各五十次。吸气——气沉丹田——呼气——气从丹田出发——往上走——走到哪算哪——不要管它散不散——只管走。走到散了——再吸气——再来一遍。管道会慢慢变宽——气会走得越来越远——总有一天——它会从丹田走到手掌——再从手掌回来——完整的循环。“
赵崇山停了一下。
“到了那一天——你的劈拳——就不只是'啪'了。“
沈牧看着他。“是什么?“
赵崇山没有回答。
他只是弯腰拿起了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拧上盖子。
“今天到这里。回去练。明天晚上——十点。不许迟到。“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停了。
没有回头。
“你的拳势——已经在形成了。“
沈牧愣了。
“第一百拳比第一拳多了百分之十五——你在一百拳之内积累了百分之十五的势。这个速度——比我当年快。“
然后他继续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不高——极壮实——花白短发——深蓝色训练服——
背影消失在了操场的出口处。
沈牧在赵崇山走后——没有立刻回寝室。
他在操场上——又站了二十分钟的桩。
不是三体式——是他自己的站法——两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闭上眼睛——
丹田呼吸。
吸——气沉丹田——小腹鼓起——丹田里的热流微微加速。
呼——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胸椎——到了颈椎——散了。
再来。
吸——呼——
散了。
再来。
一遍又一遍。
他在第二十次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件事——
气在经过胸椎的时候——不再是“一条线“了——它分叉了。
一部分继续往上走——走向颈椎——散了。
另一部分——往两边走——走向了肩膀——左肩和右肩——
到了肩膀之后——也散了——但散的位置——比以前更远了。
以前——气只能走到脊柱的中段。
现在——它走到了肩膀。
管道——在变宽。
沈牧在月光下——嘴角弯了。
---
他收了桩——活动了一下关节——然后走出了操场。
走到操场出口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韩昭。
韩昭站在出口旁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口袋里——脚在地上轻轻地跺着。
“你——你一直在等我?“
“等了半小时了。“韩昭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焦急“——是一种更复杂的——“我想知道但我不好意思问“的复杂。
“赵教员——教你什么了?“
“丹田呼吸。“
“丹田呼吸?就这些?“
“还有——桩功——劈拳——崩拳——拳势——管道——“沈牧想了一下——“挺多的。“
韩昭的嘴巴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走了大约三十米——
韩昭忽然停了。
他歪着头——看着沈牧——
“牧哥。“
“嗯。“
“你——是不是长高了?“
沈牧愣了。“什么?“
“你——你真的长高了。“韩昭的眼睛在月光下微微睁大了——他伸出手——比了比沈牧的头顶——又比了比自己的肩膀——“你入学的时候——到我肩膀——现在——你到我耳朵了。“
沈牧低头看了看自己——他没有感觉——但韩昭说的也许是对的——他最近的校服裤子确实短了一截——裤脚露出了脚踝——他以为是裤子缩水了。
“你是不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韩昭的语气从“观察“变成了“羡慕“——“给兄弟也来一口。“
“没有。就是练拳。“
“练拳能让人长高?“
沈牧想了一下。“练拳能让人吃得多。吃得多就长得快。“
这倒是真的——他最近的饭量确实增加了不少——以前一顿饭两个馒头就够了——现在要吃四个——有时候还要加一碗粥——他的身体在高强度的训练中消耗了大量的能量——需要更多的食物来补充——食物中的营养被高效地吸收了——转化成了骨骼和肌肉的生长。
韩昭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材——
壮实的——肩膀宽的——但身高——一米六五——和沈牧差不多——甚至可能被反超了。
他叹了口气。
“我一个火系觉醒者——身高被一个普通人超过了——传出去我怎么在特训班混?“
沈牧的嘴角弯了一下。“你的肌肉比我重。“
“那是因为我吃得多——但我不长个啊——全长肉了。“
两个人在月光下走着——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一高一矮——但高的那个——正在慢慢追上矮的那个。
消防通道。楼梯。四楼。推门。
寝室里。
赵一鸣的呼噜声——孙嘉伟的蓝光——李默然——床铺空的。
沈牧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来——脱鞋——
然后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了鹅卵石。
他握着鹅卵石——闭上眼睛——
丹田呼吸。
吸——气沉丹田——小腹鼓起——热流旋转——加速。
呼——气从丹田出发——沿着脊柱往上走——经过腰部——经过胸椎——到了颈椎——分叉——一部分往上——散了——一部分往两边——到了肩膀——散了。
比在操场上——走得更远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寝室里更安静——没有夜风——没有探照灯——没有远处的杂音——他的注意力更集中了。
他又做了五十次丹田呼吸——然后他把鹅卵石放回了枕头旁边——和灰色旧布、暗绿色小瓶并排——
三样东西——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中——安安静静地待着。
他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水渍蝴蝶——还在。
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扫过蝴蝶的翅膀——
光移走了。
沈牧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在极度疲惫之后——像是一块被烧红然后放进水里淬过的铁——表面还在“嘶嘶“作响——但内部——在从“灼热“变成“温热“。
丹田里的热流在缓慢地旋转——每八秒一圈——比在操场上慢了——因为他的身体在疲惫中自动降低了运转的速度——像是汽车在下坡的时候挂了低速挡——不需要那么多动力——让惯性来接管。
他在这种旋转中——慢慢睡着了。
---
他的呼吸——在入睡的过程中——自动变成了那种节奏——
吸气——四秒。
呼气——五秒。
又长了一拍。
他的丹田——在呼气延长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旋转的“动“——是一种更——
“胀“的动。
像是丹田里的热流——在旋转的过程中——从外面“吸“进来了什么东西——不多——一丝——比头发丝还细——但它——
进来了。
从他的丹田——从他的毛孔——从他的脚底——从他的全身——
从空气中。
从月光里。
从操场上残留的大地的呼吸中。
一丝极细的——极轻的——
气。
从外面的世界——渗透进了他的身体——加入了丹田里热流的旋转——
热流在那一丝新加入的气的推动下——转速微微加快了——从每八秒一圈——变成了每七秒半一圈。
不多。
但它——快了。
沈牧在睡梦中——不知道这一切。
他的身体在他睡着的时候——自动地——安静地——从天地之间——吸取着它需要的东西。
像是一棵树——在夜晚——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从土壤中——从雨水中——从月光中——
安静地——
生长着。
---
窗外。
月光。
城墙。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宿舍楼的外墙——四楼的窗户——窗帘的缝隙——
光移走了。
黑暗中——
沈牧的丹田——在他的小腹深处——
在转。
安静地。
持续地。
一圈。又一圈。
热流在旋转中——像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灰烬中——
烧着。
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