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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4章 一封旧信藏着沪上十年风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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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684章一封旧信藏着沪上十年风与雪(第1/2页)
    绣坊的灯熄了大半,只剩后院账房里还亮着一盏。阿贝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两叠绣样图纸和一杯凉透的茶。茶是莹莹两小时前端来的,莹莹端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说“姐,趁热喝”,然后就被齐啸云叫去商量齐家货船被扣的事了。阿贝应了一声,头也没抬,等她再伸手去够杯子的时候,指尖碰到的是冰凉的白瓷。
    她捏了捏眉心,把账册合上。绣坊开业三个月,从最初的三间平房扩到现在的两进院子,从五个绣娘发展到二十多个,从接小绣庄的散单到能拿下洋行的出口订单——这些数字她都记在账本上,每一笔进货、每一次出货、每一个绣娘的工钱和每一块布头的损耗,她都算得清清楚楚。莫老憨说她这一点随了莫隆,不是随养父,是随亲爹。她当时笑了一声,没接话,心里想的是——我连亲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随。后来莫隆找到了,父女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莫隆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翻账本的样子,忽然红了眼眶,转过身去假装看窗外的梧桐树,肩膀抖了老半天。莹莹在旁边小声说:“爹说你这股子精明劲儿,跟咱家当年最鼎盛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贝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拿茶杯,又忘了茶是凉的,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她重新翻开最下面那本旧的——不是账册,是她从莫家老宅的废墟里翻出来的一摞旧信。老宅被封了十年,门上的封条已经被风雨剥蚀得只剩下半截残纸,家具早就被抄空了,墙上爬满了藤蔓,地板被撬走了一半,露出底下黑乎乎的龙骨。但她在那间曾经是莫隆书房的角落里,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找到了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得不成样子,锁头一碰就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几封信,用油纸包了三层,每一封都完好无损。信是莫隆写给林氏的。那时候莫隆在沪上商会做会长,经常跑外省谈生意,每到一个码头就会写一封信寄回来。信的内容稀松平常——今天到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菜,晚上睡觉的时候想起孩子们,不知道贝贝的咳嗽好了没有,不知道莹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一封信的最后一句是这样写的:“今日在安庆码头见一小女娃,扎两个辫子,蹲在岸边看船,模样很像我们家贝贝。我站在远处看了许久,直到她的父亲把她抱走,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贝贝满月时送我的那个小拨浪鼓。鼓槌已经掉了,我一直没舍得扔。”
    阿贝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是在莫家临时租住的小院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月光很亮,把信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读到那句“手一直在口袋里握着那个小拨浪鼓”,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眼泪自己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然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显然是临时加的——“管家刚拍电报来说贝贝夭折了。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三个“我不信”,一个比一个用力,最后一个“信”字的最后一笔划破了纸,墨迹洇开,像一滴黑色的泪。
    “还不睡?”莹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阿贝抬头,看见妹妹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汤站在门槛上,身上的旗袍还是白天去商会那套,头发也还是盘得整整齐齐的,只是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过来看她。
    “你不也没睡。”阿贝把信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动作很自然,但莹莹看到了。
    莹莹走进来把红豆汤放在她手边,顺手把凉茶端走。她在阿贝对面坐下,没有追问信上写了什么,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今天商会的人跟我说,赵坤的人在查我们的绣坊。不是明面上的查,是私下里找人问话,问我们的货都是从哪进的,问我们的绣娘都是从哪招的,问我们的账有没有问题。问得很细,像是要在账目上找茬。”
    “让他找。”阿贝端起红豆汤喝了一口,烫的,和刚才那杯凉茶形成鲜明对比,烫得她舌尖发麻,但很暖,“我的账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进货的船家叫什么名字、哪一天几时几分到的码头、卸了几匹布、每匹布多长多宽,全在账册上写着。他要查,我陪他查。”
    “姐,你认真得有点吓人了。”莹莹笑了一下,但笑容里有一丝担忧。她认识阿贝的时间不长——从相认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年。但她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姐姐了:阿贝做事,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来沪上是为了攒钱给养父治病,结果绣品拿了大奖、绣坊开了起来、还把亲爹找回来了,每一步都走得凶险,每一步都踩在悬崖边上,但她从来没有往后退过半步。
    这种性格让莹莹既佩服又害怕。佩服是因为她自己做不到——莹莹是在沪上的贫民窟长大的,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在夹缝中求生存。她会忍,会等,会绕,会在别人把路堵死的时候从窗子里钻过去。但阿贝不一样,阿贝不会绕路。阿贝看到一堵墙,第一反应是把它推倒。
    “今天齐大哥跟我说了一件事。”莹莹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说赵坤最近在卖一批古董,其中有一件是咱家当年被抄走的——爹书房里那只和田玉的貔貅纸镇。齐大哥的人在古玩市场看到了,拍了照片。确实是咱家的东西,底座上刻着咱家的印记。”
    阿贝放下勺子,看着莹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解释,同时站起来往外走。
    莫隆还没睡。他住在小院最里面那间厢房,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草,是搬进来那天林氏执意要放的,说“你爹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喜欢侍弄花花草草,让他在屋里养一盆,心里也敞亮些”。阿贝和莹莹推开房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一本旧书,台灯的黄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像落了霜的枯草。
    “爹。”阿贝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只和田玉貔貅纸镇,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底座上刻着四个小字,虽然照片像素不高,但依稀能认出“莫氏珍藏”的篆书印记。
    莫隆接过手机,看了很久。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只貔貅,是你们太爷爷传给我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阿贝和莹莹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半步,“他说貔貅只进不出,能守住家业。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迷信,但还是把它放在书桌上,每天写字的时候都能看到。后来抄家的人来了,领头的是赵坤的副官,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进书房,把这只貔貅揣进了怀里。我站在院子里,被人按着跪在地上,亲眼看着他拿着咱家的东西大摇大摆地走出去。那一刻比挨打还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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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这只貔貅在古玩市场出现了。”莹莹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齐大哥的人查了一下卖家——不是赵坤本人,是一个叫邱伯楷的古董商。此人表面上做的是正经的古玩生意,在沪上有一家不小的店面,但实际上他是赵坤在地下钱庄的合伙人,专门帮赵坤处理来路不明的财物。咱家当年被抄走的东西,大部分都经过他的手流进了黑市。这只貔貅应该只是冰山一角。”
    “邱伯楷……”莫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起来,“这个人我认识。当年他在赵坤手下当文职参谋,专门负责起草各种公文和伪造材料。你爹我被定罪的那份‘通敌密函’,上面的笔迹十有八九就是他的。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爱写日记,什么事都要记一笔,不是写在正经日记本里,而是写在废旧账本上,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他觉得这种习惯很风雅,其实是他做过的坏事太多,不记下来会忘。”
    阿贝和莹莹再次对视。她们同时想到了同一件事,这个默契让阿贝心头一热。她和莹莹相认不过两年,但有些东西已经不需要用语言来传达了——一个眼神,一个挑眉,一个同时站起来往外走的动作,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阿贝和莹莹去了邱伯楷的古玩店。店开在法租界边上一条僻静的街上,门面不大,装潢却极其考究:红木博古架上摆着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燃着檀香,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伙计正拿着鸡毛掸子给一只青花瓷瓶除尘。邱伯楷本人坐在柜台后面,五十来岁,方脸阔额,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山羊胡,手腕上戴着一串蜜蜡,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任何一个与世无争的文玩爱好者。
    莹莹进门的时候,笑容已经挂好了。她在教会学校里最好的科目是演讲与社交,法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笑容的温度可以精确调节——从“礼貌”到“亲切”再到“让人觉得自己是她失散多年的亲人”,每一个档位都有对应的嘴角弧度和眼部肌肉配合。今天的档位是“家道中落的大家闺秀想淘换点好东西装点门面”,带着三分矜持、三分羞涩和四分若隐若现的购买力。
    阿贝则负责在店里转悠。她穿着一件素色旗袍,布料不贵但剪裁得体,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顾客。但她的眼睛不是普通顾客的眼睛——她在水乡长大,跟着养父在水产市场上卖了十几年的鱼,养父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看货:看鳃,看眼,看鳞,看腹部有没有注水,看鱼贩子不敢让你看的角落。东西可以造假,但细节造不了假。古玩也一样。她在博古架前站了片刻,目光从瓷器扫到玉器,又从玉器扫到墙角那几摞旧书。其中一本旧书的封面有被翻开过的痕迹,书脊上的标签歪了一个角——这说明被人动过。她走过去,蹲下身,假装整理鞋带,用手帕包着手指翻了一下那摞旧书的底。不是书,是账簿。废旧账簿,和莫隆说的一模一样。
    阿贝把手帕塞回袖子里,站起身,和莹莹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邱伯楷手边那只和田玉貔貅纸镇上,走过去,拿起纸镇,翻过来,看着底部的刻字,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老板,这件东西怎么卖?”
    邱伯楷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那种扫描很专业,像是在鉴定一件物品——先判断价值,再判断风险,最后判断对方的底牌。“这位小姐是行家,”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过这件是非卖品,是朋友寄放在这里保管的,不好意思,让您白跑一趟。”
    “哦?那这朋友一定很有本事——这只纸镇上的印记,是我们家的。”阿贝把纸镇放回柜台上,转头直视邱伯楷,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极其冷静的、不容置疑的笃定。邱伯楷的笑容在脸上僵了零点几秒。他看向莹莹,莹莹也看着他,笑容的温度从“亲切”调到了“冰冷”。
    “邱老板,”莹莹开口,声音悦耳如同在商会晚宴上祝酒,“您帮我叔叔赵坤写了那么多年的字,写了那么多年的账,也该歇歇了。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这只貔貅——这是我们莫家的东西,迟早会光明正大地拿回去。我们要的,是您那些年用蝇头小楷记在旧账簿上的那些事。比如同治十三年那封‘通敌密函’,是您模仿谁的字迹写的?原件藏在哪里?”
    邱伯楷脸上的慈眉善目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冷硬而警觉的脸。他的手在柜台下面移动了一下——阿贝看到了,他的手指正在摸向柜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按钮。那应该是个隐蔽的报警装置,连着后院的某个警铃或者密室的门。
    “邱老板,您按那个钮之前,最好先看看窗外。”阿贝的语气依然平淡。
    邱伯楷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窗外站着一个穿灰布长衫的青年——不是齐啸云的人,而是更远处街角站着的两个穿着巡捕制服的人,正对着古玩店的方向指指点点,嘴里在说着什么,看起来像是在商量要不要进来。当然,这两个巡捕是齐啸云花钱雇的,花了他整整三块大洋,只需要他们在街角站十分钟,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让邱伯楷看到。这是齐啸云的原话:“赵坤的人不怕商人,不怕律师,不怕记者,但他们怕巡捕房的麻烦。一个赵坤的合伙人如果在巡捕房有了案底,赵坤第一个会跟他撇清关系。”
    邱伯楷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他看着窗外那两个巡捕,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从从容容的女人,忽然觉得自己的后背有些发凉。他在赵坤手下干了二十多年,见过的阵仗不小——抄家、灭门、伪造文书、栽赃陷害,什么脏活都干过。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年轻、漂亮、礼貌,却比那些满脸横肉的军阀手下的悍将还要难对付。
    “你们想要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沉了下来。
    “我刚才说了,”阿贝拿起那只和田玉貔貅,翻过来,让底座的刻字对着他,“我们要那些旧账簿。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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