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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1章 双面绣能补千年裂 人心缺口怎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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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711章双面绣能补千年裂人心缺口怎缝(第1/2页)
    云裳馆二楼的包间里,三杯茶放了许久,没人动过。
    张老板不知什么时候退了出去。秦三娘也走了,临走前看了贝贝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三分惊愕、三分后怕、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像是在看一件自己店里藏了许久却没认出来的古董。门被轻轻带上,包间里只剩下三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攥着半块玉佩的千金小姐,一个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的商行少东,还有一个坐在椅子上把布包袱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袱皮边角的渔家姑娘。
    安静了很久。
    不是那种有默契的安静,是三个人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始说的安静。窗外的霞飞路上有电车经过,铁轮碾过铁轨发出哐当哐当的响声,隔着玻璃传进来,反而衬得屋里更静了。墙角的落地钟不紧不慢地走着,每一下摆动都像是在给这场沉默计时。
    莹莹先开了口。她把自己的半块玉佩放在茶几上,又伸出手去,把贝贝那半块也拿过来,将两块玉拼在一起,搁在茶杯旁边。拼合后的玉佩在吊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凤凰的翅膀横跨断口,像一道桥。她盯着那道桥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眼眶却是红的,红得像是被人用胭脂在眼尾扫了一道。
    “我娘跟我说过,我有个姐姐。”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但仔细听,尾音还是在颤,“小时候每次问起,她都是同一套说辞——你姐姐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她就回来了。后来我不问了。不是信了,是怕再问下去,她会哭。我娘这个人,什么苦都咽得下去,唯独这件事,提一次哭一次。”她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花茶表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她晃了晃杯子,把油膜晃散,没喝,又放下了。“这些年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如果姐姐真的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不写信?为什么家里所有人都讳莫如深?现在我知道了。她不是不想回来,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她’。”
    贝贝听着,手指停在那半块玉佩上,指腹沿着断口处的锯齿纹路慢慢滑过去,一遍又一遍。那断口很粗糙,是被蛮力掰断的,断面上还留着当年那一下的力道。二十年了,玉没变,断口也没变,变的是握着它的人。“我在水乡长大。养父是打鱼的,养母在家织网、绣花。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村里的小孩会朝我扔泥巴,叫我‘野孩子’,说我是‘从水沟里捡来的’。我回去问阿母,阿母不说话,只是抱了我一晚上。后来我懂事了,就不问了。”她把玉放下,抬起头,看着莹莹,“今天之前,我不知道自己还有妹妹。我只知道这块玉是我身上唯一跟‘来处’有关的东西。我来沪上,是想找它的另一半。”
    莹莹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说“你找到了”,但张了张嘴,发现这句话太重了,重到说不出口。找到玉佩的另一半,意味着找到了姐妹,但也意味着找到了一个巨大的、被刻意掩埋了二十年的窟窿。这个窟窿里填着太多东西——家族的覆灭,父亲的失踪,母亲的眼泪,还有她自己。她从来都是以“莫家唯一幸存者”的身份活着的——虽然家道中落,虽然从花园洋房搬到了贫民窟,但“唯一”这个身份支撑了她所有的骄傲。现在这个“唯一”被打破了,被一个跟她长着同一张脸的姑娘,用半块玉,轻轻一碰就碎了。她不是莫家唯一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你恨我吗?”莹莹忽然问。这句话来得毫无预兆,像是藏在心里太久,自己蹦出来的。问完之后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旗袍的下摆,把那块织锦缎攥出一团褶皱。
    贝贝愣了一下。她看着莹莹,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想起养父躺在床上咳血的那个晚上,她跪在床前给他擦嘴角,养父拉着她的手说“阿贝,你去沪上吧,去找你的亲人,爹不想拖累你”;想起她一个人站在十六铺码头,被人撞来撞去,皮箱里的绣样散了一地,她蹲在地上捡,捡到一半发现有一只脚踩住了最值钱的那张,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绸衫的胖男人正低头看她,眼神像在看一条流浪狗。她恨过很多东西。恨过朝她扔泥巴的小孩,恨过黄老虎那几个欺行霸市的混混,恨过那个在码头上踩她绣样的胖男人,但她从没恨过一个她不知道存在的人。
    “我连你都不知道,怎么恨你?”贝贝说。这句话说得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莹莹听出来了,这句话里没有怨气,没有夹枪带棒,甚至连委屈都没有。它就是一个事实,和一个事实背后的二十年空白。对贝贝来说,她这二十年的生命里,妹妹这个角色根本不存在。不存在的东西,谈不上恨。
    莹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掉的哭法。眼泪滴在织锦缎旗袍上,滴在并在一起的两块玉佩上,滴在那杯凉透的花茶里,溅起一圈圈极小极小的涟漪。她用手指去擦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刚才还能端着千金小姐的体面,现在体面全碎了,碎得跟那半块玉佩的断口一样参差不齐。
    “我活了你该活的命。”莹莹的声音碎成了好几截,每一截都带着倒刺,“我住在你家,跟着你娘长大,学了你的女红、你的规矩、你的名字——连‘莹莹’这个小名都是你的。你被扔在码头的时候,我在莫家被乳娘抱在怀里喂米汤。你在渔船上被风吹日晒的时候,我在教会学校里弹钢琴、念英文。你蹲在码头捡绣样的时候,我在法租界的洋楼里挑旗袍料子。所有这些本该是你的东西,全被我占了。你凭什么不恨我?”
    贝贝站起来,走到莹莹面前,蹲下身。她比莹莹矮了半个头——不是因为天生矮,是因为她蹲着。她伸手把莹莹攥在旗袍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掰得很轻,像是平时劈丝线一样,把最细的那根从一束丝里分离出来,力道精准到几乎察觉不到。她把那两块并在一起的玉佩拿起来,放在莹莹掌心里,用自己的手覆上去,把她的手指合拢。
    “你说的那些东西,”贝贝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她下针时的针脚一样,一根线压着一根线,纹丝不乱,“洋楼、钢琴、英文、旗袍料子——在我眼里加起来,比不上这块玉的半分重量。”她停了一下,嘴角忽然翘起来一点,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只有蹲在她面前的人才能看见,“你不是占了我的人生。你是替我在岸上活着。而我在船上,替你看了一路的风景。我们扯平了。”
    莹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姑娘,忽然伸出手捧住了她的脸。两张一模一样的脸近在咫尺,像是照镜子,但镜子里的倒影永远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带着愧疚、心疼、试探,还有一点点想要靠近却不太敢靠近的怯意。莹莹的拇指摸到贝贝耳后有一道细长的疤,很浅,被头发遮着,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没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只是把手指覆在上面,轻轻地、来回地摩挲了两下,像是要把那道疤上的疼匀一点到自己手上。
    齐啸云站在窗前,从头到尾没有插过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知道有些话不该由他来说。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谈价钱,什么时候该闭嘴装哑巴。此刻的沉默不是逃避,是尊重——尊重这场隔了二十年的重逢,不配被任何一个外人打断。但他的手一直背在身后,手指攥着另一只手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他在忍。忍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忍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贝贝是莫家的千金,那婚约呢?”但他不能问。不能在两个姑娘刚刚相认、眼泪还没擦干的时候,问这种混账话。
    贝贝先站了起来。她转身对齐啸云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自我介绍,不是寒暄客套,而是一句让齐啸云猝不及防的话:“我听秦三娘说,你是莫家的世交。二十年前你父亲跟我父亲定下婚约的时候,定的是‘莫家小姐’。当时你们不知道莫家有两个小姐,所以这婚约,到底是跟谁定的?”
    齐啸云被问住了。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不是这个问题难,是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件事——他从小陪着长大的莹莹就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两小无猜青梅竹马,他帮她辅导过功课,她在他生病时端过药。他们的关系是一条顺理成章的河,从来不需要绕弯。可贝贝这一问,让他忽然发现,那条河底下,有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岔道。那条岔道上站着一个穿月白袄裙的姑娘,手里没有端着花茶,而是拎着一个装绣样的旧包袱。
    “婚约是父辈定的。”他慢慢转过身,正对着贝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谨慎,每一个字都像走在薄冰上,“但父辈已经不在位了。我齐啸云要做的事,从来不是替父辈践行诺言,而是——”他顿了顿,目光在莹莹脸上停了一瞬,又回到贝贝脸上,“替自己做个选择。所以这个问题的答案,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们。该由你们来告诉我——你们之中,谁是‘莫家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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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和她刚才对莹莹的笑不一样,不是暖的,是带着几分冷嘲的——不是在嘲笑齐啸云,是在嘲笑命运。“你问得好。”她说,“但我也不知道。我是阿贝,也是莫家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在我身上还没有长成同一个人。你让我现在回答你,我只能说——今天的‘莫家小姐’,是两个。”
    莹莹也站了起来。她把两块玉佩重新分开,一半塞回贝贝手里,一半攥在自己手心。“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虽然眼眶还红着,但那股千金小姐的气度已经回来了,“今天的茶凉了。茶凉了,就该换一杯新的。”她抬手按了桌上的铜铃,吩咐重新上一壶热茶,然后转头看向贝贝,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被淬炼过之后变得更硬的温柔。
    “姐姐。”她叫了第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把这两个字叫碎了。
    贝贝应了一声:“嗯。”
    “姐姐。”莹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像是在确认——确认这个人还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在呢。”
    “姐姐。”
    “在。”
    齐啸云在一旁看着这两个人——一个穿着织锦缎旗袍,一个穿着月白布衣;一个从贫民窟里长出了名媛的气度,一个从渔船上练出了千金的傲骨。她们不一样,哪里都不一样,但此刻站在一起,像是同一块玉被掰断了二十年,终于又拼了回去。裂纹还在,但形状对了。
    他忽然想起今天来找莹莹本来是为了商量百鸟朝凤的事,为的是下个月慈善晚宴上让她穿一件撑得住场面的衣裳。现在,一件旗袍已经不够了。“齐啸云,你可真是给自己揽了个大活。”他暗自想着,却不知怎的,心里那块沉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反而轻了。
    晚些时候,云裳馆后巷。
    贝贝从侧门出来透气,靠在砖墙上,手里捏着那半块玉佩。傍晚的光从窄巷尽头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垃圾箱旁边。巷子里有只野猫蹲在墙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跳走了。
    齐啸云也出来了。他靠在门框上,没有靠太近,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两个人一个看天,一个看墙,好一会儿谁都没开口。巷子里只有隔壁饭店后厨飘出来的油烟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你有什么打算?”最后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
    贝贝把玉佩揣回怀里,拍了拍衣襟。“先把百鸟朝凤绣完。工期三个月,不能砸了绣坊的招牌。”她顿了顿,“然后,找回我爹。”
    齐啸云点点头,像是意料之中。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没封口,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名单。
    “这是当年莫家案子的部分卷宗资料。原件被销毁了,但有人留了备份。名单上的人——都是当年涉案的关键证人。有几位还活着,其中一位就住在闸北。你要找真相,这些是用得着的。”
    贝贝接过信封,没有马上打开。她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很不客气的审视,毫不掩饰。齐啸云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解释,她先出声了:“你查这些,查了多久?”
    “两年。从我在档案室无意间看到那个卷宗开始。”他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但语气坦诚,“当时只是觉得卷宗不对劲,不合规矩——定罪的证据太弱,证人的证词对不上时间线,还有一份关键口供的签名明显是代签的。越查越深,越深越觉得——这案子要是翻不过来,我齐啸云以后也不用做什么生意了。连对恩人都不敢说真话的商人,赚再多钱也是假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个人情感无关的商业判断。但他在提到“恩人”两个字时,眉骨极轻微地沉了一下——那是他父亲临终前最后嘱咐的名字。齐家欠莫隆一条命,这件事齐啸云六岁就知道了。他这辈子做生意的底线不高,但有一条——欠了账,就得还。
    贝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消下去,换了一种更温和也更坚定的东西。“行。”她把信封收进包袱里,直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那就一起。不过齐先生,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说清楚——我这个人做事,不习惯靠别人。婚约的事,暂时搁着。等把我爹找回来,等把当年害莫家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再谈这个。你等得起就等,等不起——”
    “我等得起。”齐啸云打断她,很轻,但接得极快。话出了口,他仿佛也被自己的果断噎了一下,随即唇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两年我都等了。”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巷子里。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说了一句让他愣在原地的话:“对了,那个信封里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我爹的照片。”她说,“下次补上。”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拐过了巷口,月白色的身影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一闪就不见了。齐啸云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尽头,心里像被人投了一颗石子。她刚才没有说“麻烦你”,没有说“如果方便的话”,说的是“下次补上”——好像他们接下来还会有很多很多次见面,好像“下次”是理所当然的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个笑被他藏得很好,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连墙上的野猫都没注意到。但这个笑在他心里荡开的涟漪,他自己知道有多大。他转身推门走回云裳馆,脚步比出来时轻快了一个拍子。柜台上,张老板正指挥伙计把百鸟朝凤的图纸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齐啸云走过去,看了一眼图纸上那只少了一只鸟的凤凰,忽然伸手指了指画面的一角。
    “张老板,这个位置——”
    “怎么了齐先生?”
    齐啸云的手指在图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再加一只。”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简单地说,“凑个双数,吉利。”
    张老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的脸,最后什么都没问,拿起笔在图纸空白处认认真真地勾了一个极小的圆圈。
    那天晚上,贝贝回到绣坊,在自己的工作台前坐了很久。台上摊着那张百鸟朝凤的图纸,旁边放着齐啸云给的信封。她把信封里的材料一份一份抽出来,照片、名单、手写的记录——每一页都被人用红笔圈了重点,笔迹工整而克制,却在一些关键证据的空白处留下了深深的压痕。她看着那些压痕,沉默片刻,然后拿起绣针,对着光,劈丝,穿线,下针。针脚落在绸子上,轻而准,像是要把白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一针一针地钉进丝线里。
    隔壁传来秦三娘的说话声:“阿贝,都几点了,还不睡?明天还要赶工呢!”
    “马上!”贝贝应了一声,手上却没停。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着沪上鳞次栉比的屋顶和弯弯曲曲的弄堂。这条弄堂的尽头,另一扇窗里,莹莹也醒着。她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摊着那半块玉佩,手指沿着断口一遍一遍地摸,像是在摸一道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伤疤。镜子里映出她的脸,也映出窗外那轮月亮。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一个人在厨房里偷偷烧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说的是一个她当时听不懂的名字。现在她知道那个名字是谁了。
    与此同时,齐啸云坐在书房里,把一沓旧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行字出神。窗外的月亮正好悬在屋檐上方,把他书房里的影子切成两半——一半落在桌面的卷宗上,一半落在身后的书架上。
    而在沪上另一头,一座灯火通明的公馆里,一个穿军靴的男人正在接电话。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眉头越皱越紧,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红木桌面,节奏不快,却沉得让人心慌。挂了电话之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去查一下,最近有没有人在调阅莫家的旧档。”他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要干净。”
    窗帘被拉上了。月光被挡在外面,只有军靴踏在地板上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某种沉闷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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