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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情绪几近崩溃，甚至连一贯的自称都变了。
苏辞没料到他情绪转变如此之快。
一时没有防备，身躯踉跄了下，勉强靠着身后的桌子站住了。
“我……”
卢湛的手收紧了。
苏辞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呼吸完全被扼住了，脸颊涨得通红。
热血上涌，背后的伤亦崩裂。
血腥气儿瞬间窜涌到鼻端。
卢湛手一顿，意识稍显清明，眼中的神色有所减缓，慢慢地恢复到了最初的清冷模样。
他松开了手，唇角噙着笑，道：“看来你也知道苏成峥不是什么好人了。”
语气却凉得透骨。
苏辞下意识地想要反驳。
可在知道了苏成峥确实曾背叛过北夏后，又隐约知道了，那时救下她的三哥哥或许是因为阿父，才会一开始便对她做出种种报复行为……
苏辞便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苏辞，本侯之所以留下你，不过是为了等七日约期结束。”
七日之后，一切便都结束了。
卢湛眸子微烁，继续用着嘲弄的口吻说道：“也不知道，苏成峥在泉下有知，自己唯一的女儿，竟是这般看待自己的，会作何感想？”
说罢，便不再等苏辞回应，已兀自走了出去。
独留下苏辞怔怔地留在原地。
苏辞视线追了出去，看到卢湛依旧是坐回到那个礁石上，低着头，应是在拾捡方才掉落在岸边的筝托。
苏辞其实多少能够猜到一些。
先前她容貌被毁时候，卢湛曾当众羞辱过她。
他说，他想要知道，世人对一个丑陋的外貌的包容心。
可苏辞分明记得，彼时的卢湛，无论是神色还是口吻，都并非是探究。
不像是一个对此真心好奇的人所表现出来的样子。
反而……
有些意料到结果的模样。
当时的戏弄，也是抱着一种必然是这样结果的心态。
是了！
他生来容貌丑陋。
苏辞不知道后来他是用的什么方法，才会变成另一个俊美模样。
可苏辞晓得的是，世人少有能够给一个丑陋外表包容的心。
就如曾经的她。
她不过毁容一段时间，所遭受到的折辱与谩骂，便不计可数。
遑论是卢湛？
他活了数十年，至少，在苏辞认识他的时候，卢湛还是最初的模样。
苏府管家当时那样的话，许是对他来说，算得上轻的。
可自己辛苦救下的人，最后却如此羞辱自己。
莫怪卢湛会对她抱有恨意。
时至此时，苏辞才将卢湛想起来，才想清楚这前因后果。
她心底没多少怨。
有的，却是对卢湛的深深歉意。
不管当初苏家，她的阿父对卢湛是否造成伤害，伤害或大或小。
她都始终没有来得及报答他的恩情。
念及此，苏辞没追上去，只拿起屋子里的伤药，重新将自己的伤简单处理了下。
不过到底是伤在了后背。
肩膀稍微一动，都足以带来剧烈的疼痛。
更别提上药了。
最终还是卢湛回来，见她行动艰难，才一语不发地替她包扎好。
此夜苏辞内心有些乱。
睡梦中，她看见卢湛站在灶台边上，动也不动。
梦中的她走了上前。
正要开口说话时，却乍然看见卢湛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寒光一闪。
竟是直直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鲜血顿时四处迸溅。
卢湛的背影晃了晃，勉强扶住了墙站住，用瓷碗接下了小半碗鲜血。
苏辞脑中轰然炸开。
嗡——一声。
她想叫唤，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连脚下，都如同被什么牵制住了一般。
分毫动弹不得。
紧接着，她看见卢湛将手指生生戳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剜出一颗心脏捧给了自己。
……
“不要——！”苏辞自噩梦中惊醒。
身上冷汗涔涔，背部的伤口太过严重，她夜里睡觉时，只能趴着。
此时四肢有些麻痹，满头大汗，浑身止不住的痉挛。
心脏刺痛不已。
脑海中尽是梦中的形景，还有那夜卢湛在海边的哭声，又突然加进白日里她认出他时，卢湛难以明喻的神色……
“三……”话刚出口，苏辞便住了嘴。
她粗重地喘息着，睁开眼，偏过脑袋去。
只见黑暗中，隐约瞧得出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白日里酝酿了许久的雨在此刻终于下了起来。
淅淅沥沥的，和着海浪声，颇有些扰人心弦。
雷声响起来时，闪电同时劈开了深沉的夜幕，瞬间照亮了卢湛的脸庞。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矜贵英俊的安伯侯。
此时此刻，他的面容恢复如初，那些扭曲的丑陋疤痕横亘在上面，在如此氛围暗夜里，活像是个厉鬼。
但苏辞却觉得莫名的心安。
“原奴……”她如此唤他。
苏辞没办法面对着这张脸唤出卢湛的名字，也不敢提三哥哥的称呼。
大抵这两个称呼，对于卢湛来说，前者根本不属于真实的自己，而后者……
只会让苏辞觉得，自己对他的歉疚更深。
卢湛没有任何反应，始终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有些像是她梦里的模样。
没来由的，苏辞的心咯噔一下沉，勉力下了榻，走过去。
“原奴……”苏辞声音微哑，“给我瞧瞧你的心口。”
闻言，卢湛终于有了些许的反应。
手上僵了僵，而后才将手里头的东西捧到苏辞眼前去，说：“喝下它。”
苏辞这才看清楚，他手里拿着一碗药。
那药里虽然是一贯的苦涩味道，却隐隐夹杂着几分腥气儿。
苏辞被熏得皱紧了眉头。
心里的不安感加重。
“我说，我要瞧你的心口。”苏辞有些固执，双手更是伸了出来，直接往卢湛衣襟上扯。
奈何她双手并未痊愈。
卢湛很是轻易便躲开了。
苏辞不肯罢休，见卢湛如此反应，梦中的景象越是在脑海中变得明晰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药被苏辞打落在地，“我不喝，可我要看你的心口……”
苏辞难得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样子。
记忆中，只有她年少时，因为药水太过苦涩，所以怎么哄也不肯喝下去。
可她长大后，分明他要她吃下什么喝下什么，她都听话得很。
这一次，却这般坚决。
卢湛手上微颤，眸子闪了几闪。
黑暗中，很难看得清楚苏辞的面容，却能够清晰地感知得到，她内心的惶恐与紧张。
卢湛双唇紧抿，未曾说出一句话。
苏辞便深深吸了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心绪恢复下来。
可她的声音还是颤抖着，挟带着几分恐惧，“我做了一个梦，我梦见……梦见……”
后面的话无论怎样都说不出口了。
也不知到底是外面雨势太大，还是苏辞真的哭了。
卢湛只觉得今夜气温格外的冷，环境太潮湿了，让人心里头犹如荒地一般，上面杂草丛生。
太乱了。
默了许久后，卢湛才妥协，道：“好！我给你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