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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给骇住了。
她呆立在原地，一瞬间，下意识地将呼吸屏住。
原奴太可怕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外貌身形。
更重要的是，原奴方才那样不轻不重地将这一句话自他口中说出，
可他脸上的神情分明肃杀得紧。
苏辞竟然会觉得，下一刻，原奴的手就会伸向她的喉咙，会一举要了她的性命。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
不可能！
不可能的！
她与原奴应当是关系很好才对。
且两人应该从前就认识了。
原奴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就想要杀了她呢？
苏辞猛地摇了摇头，想要劝服自己将这个念头打消。
可越是如此，这个念头，就会越是强烈。
苏辞身上冷汗直冒，头皮炸得发麻。
加上她四肢百骸打骨子里传来的钻心的疼，苏辞脸色瞬间煞白煞白的。
如是僵持了好半晌的功夫。
原奴果不其然地伸出了手。
可令苏辞意外的却是，原奴没有对她动手。
原奴伸出手，在她肩头拍了拍。
苏辞不可遏制地颤栗了几下。
原奴便笑道：“你怕我？你为什么怕我？”
“是我救了你，这段日子里，也是我在陪你。”他似乎觉得受伤了，“苏辞，你怎么可以怕我？”
苏辞闻言，想要否认。
可脑袋是摇了摇，嘴上的话，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在嘴边打着圈儿。
哽着喉咙。
苏辞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最后，只硬着头皮，说道：“我没有怕你。”
原奴不信，“真的吗？苏辞，你没有骗我？”
苏辞唇畔嗫嚅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了，原奴牵住了她的手，一言不发地便带着她往前走去。
途中，苏辞反复在心底做了好久的斟酌，才勉强开口。
她道：“原奴，对不住。”
“你没有对不住我的地方。”
“我不是想要伤害你的。”苏辞解释道，“我只是……只是怕……怕你会受到伤害。”
她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十分诚恳。
通常来说，没人会怀疑苏辞话中的真实性。
因为任何一个说谎的人，都不会用她那一双无辜的眼瞧你，且字字真情。
原奴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去，对上了苏辞的眼。
本能使然，原奴下意识想要躲避开。
他将眸子微向远处投去，只重复问了一遍，“你怕我会受到伤害？”
又仿佛是他的喃喃自语。
幸而苏辞距离他十分近。
苏辞反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是粗糙，似乎碰一下，都会刮伤人的肌肤。
可苏辞没有松开，而是十分坚定地与他说道：“原奴，我不会嫌弃你的。”
“因为救命恩情？”原奴嗤道。
苏辞点点头。
却又非常迅速地甩了甩脑袋。
“不全是。”苏辞紧了紧手上的力度。
可她手腕似乎从前留下了毛病，不能用太大的力气，如若不然，便是彻骨的痛楚袭来。
于是苏辞只能将两只手都给搭在原奴的一只手上。
她说：“我很感激你将我救醒。”
“可是原奴，这些日子，也是你陪在我身边，不嫌弃我将过去什么事情都给忘记了，是个没有过去的空白虚无之人，我又怎么会嫌弃你呢？”
非但如此，苏辞已将原奴视作自己的朋友。
十分要好的朋友。
若否，原奴也不会照顾她这么些时日。
虽然原奴脾性算不得好。
就如同才刚一般，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发起火来。
可是——
这样的原奴，这样的真性情，也是因为信任她。
所以才会在她面前，丝毫都不愿掩饰自己的情绪罢？
想到这里，苏辞终于是释然一笑，对着原奴说道：“原奴，我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现在的苏辞，就像是才刚降生落地的婴儿。
她对外界环境一概不知，所有的事物，对她来说，都陌生得紧。
唯有一个原奴。
是她从苏醒开始，便一直接触着的人。
哪怕会有害怕的时候，可更多的，是对原奴的信任与放心。
“我没有觉得，自己生得好看，就合该嘲笑你，更不会觉得，因为你的容貌缺陷，就必须要将你遮掩起来。”苏辞坦诚道，“因为我们都是乞丐啊。”
“是丑是美，都掩盖不了，我们是乞丐的事实，既然是乞丐，哪有什么两样啊？”
苏辞喋喋不休了许久。
原奴着实有些不耐了。
他将手从苏辞的掌中抽出。
温暖柔软瞬间消失。
原奴有一瞬间的怔愣。
他呆了一呆，随即恢复原样，只将地上才踩过几遭巾布捡了起来。
苏辞见此形景，即刻便去劝阻，笑道：“不要了，已经脏了。”
原奴没有开口。
但拿捏着巾布的手指有些僵硬。
他眼睁睁瞧着苏辞变戏法似的从自己怀中掏出了好几块巾布。
“我啊，就是怕你粗心，所以特意多缝了几条。”想起什么来，苏辞伸出手，十指在他跟前晃了晃，“手都被扎破了好些。”
原奴失笑，“活该！”
“你应该说多谢才对。”苏辞也用其中一条将自己容貌遮掩起来。
原奴道：“没人值得我感谢，还有——”
“还有什么？”
苏辞并不知道，要怎样的环境，才能够造就出原奴这样的人。
可她也知道，要想让原奴与自己有些观点契合，还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又或许，这一辈子都不会了。
不过她也并不强求。
世界本就万千，大千世界，万象尽有。
哪有谁都一模一样呢？
原奴颇是认真说道：“你长得又不丑，不必浪费巾布。”
苏辞忍俊不禁。
“可我们是朋友啊。”苏辞亦模仿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你都戴了，我不戴的话，就会显得我很不够义气。”
“我们不是……”
还未等原奴反驳，苏辞已拉着他往前去了。
“快走快走啦，要不然热闹就赶不上了。”
江北原不是什么富庶之地。
只是当今圣上出生江北，是江北水土养育长大的。
是以，在当今圣上登基之后，便大力发展江北。
很快，江北已是北夏数一数二的富饶城府。
这些热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次。
只是这一次，却是为了今年以来，一直阴雨不断的水涝气象。
江北富庶，大半是靠着农业发展起来的。
另外一半，则是经商。
只是今年，雨水格外的多。
农作物长势不大好，害虫又格外的多，且因为雨水冲刷，很多道路都被阻隔了。
农业停滞，商业也因此断了。
江北人人都有危机意识。
当即便决定召开庙会，向老天爷祈求风调雨顺。
苏辞与原奴两人极为低调。
街上人来人往，做什么打扮的都有。
有花楼里的姑娘成群结队地游玩，梨园里的小旦妆容未洗，便顶着一身盛装打扮挤入人群之中，还有舞龙舞狮的倏地跳出来吓唬小孩儿……
热闹极了。
根本无人会去注意到，街上还有两个乞丐装扮的人，一路上欢声笑语。
自然，笑的说的，绝大部分都是苏辞一个人做的。
原奴很少会搭理她。
就算是接话，大都也半是嘲讽半是不屑。
苏辞习以为常，毫不在意。
蓦地，人群之中，突然便安静了下来。
原奴亦迅速地将苏辞往街道两侧一躲。
苏辞震惊了片刻，扭过头去，就看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惊得路人纷纷退向了两侧。
避之不及。
可路中央却还有一个小孩子。
那小孩子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应当是与大人走丢了。
只见他动也不动，听闻响动，竟然也不晓得躲开。
只一个劲儿地张嘴大叫着：“阿娘……快来救小宝啊，阿娘，小宝好怕……”
显然是受惊过度，已经被吓得动不了了。
也不知是何缘故。
苏辞在听着这一声又一声的凄厉交换，心头一阵钝痛。
她几乎想也不想，不假思索便冲了过去。
苏辞一把将孩子保住，在马车驱使过来之际，借着那一份冲劲儿，迅速带着孩子往旁边一滚。
马车打她的身躯擦过去。
苏辞疼得闷哼了一声。
但所幸，怀中的孩子没事儿。
“没事儿，别怕。”苏辞好声安慰着，指腹擦着孩子的眼泪。
那叫作小宝的孩子显然是被吓傻了，良久，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便连哭泣都停止了。
只呆呆地盯着苏辞瞧。
苏辞被这眼神瞧得心头一震，心尖儿骤然孟缩。
但脑海中一片空白。
除了心疼的感觉外，再无其他。
这时，小宝的母亲才迟迟找来，“叫你不要乱跑，险些出事了罢。”
小宝回过神来，将眼泪一擦，委曲道：“小宝才没有乱跑，是阿娘将小宝丢下的。”
没谁会拒绝这样的可怜儿模样。
小宝的母亲立即将孩子抱在怀里，温声安慰道：“好好好，都是阿娘的错，小宝最乖了，是阿娘太不小心了，竟然走丢了。”
将孩子安慰好后，妇人这才对着苏辞道谢。
“实在是太感激姑娘了，要不是姑娘，我这孩子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苏辞罢了罢手，才发现自己的巾布已经掉了。
“没有没有，举手之劳而已。”苏辞慌忙地将自己的脸给挡住了，转身便想要离开。
妇人在她身后道：“真是个好姑娘，心善就罢了，人也长得好，小宝啊，你还真是幸运。”
苏辞明显看到对面的原奴脸色不大好。
她其实很是了解他。
只需要他一个眼神，苏辞就能够知道，原奴是生气了。
她吐了吐舌，刚想要穿过街道，走过去和原奴解释。
却不料，方才那匹横冲直撞的马车里的人，竟然就下了车，朝着她走来。
“姑娘，请稍等。”
苏辞循声转过头去。
那人却在见到她的真实面目后，双腿顿时胶着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苏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