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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约法三章(第1/2页)
秦二世二年,冬,沛县
沛县已经换了天。
一个月前,刘邦带着那十几个人,趁夜摸进城,里应外合(萧何、曹参等县吏早就在城内联络好了),杀了县令,开仓放粮,收编了县里守军,自称“沛公”,树起“诛暴秦”的大旗。
虽然兵力不过几百,地盘只有一县,但在乱世,已经是个“势力”了。
刘交就站在县衙(现在是“沛公府”)的院子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萧何现在是“丞”,总管政务;曹参是“中涓”,管军事;夏侯婴是“太仆”,管车马;樊哙是“舍人”,贴身护卫……都是昔日沛县的故交,如今成了开国元勋的胚子。
而他自己,被刘邦安排了个“舍人”的职位,其实就是个随从,负责……“管书”。
“交弟,”刘邦大步走来,拍拍他肩膀,咧嘴一笑,“别老绷着脸。从今天起,你就是咱老刘家的‘博士’了!虽然不识字,但管着书嘛!哈哈!”
刘邦已经知道刘交“不识字”,但不知道他脖颈后的印记,只当他是“藏了些古书”的乡下老实人,现在起事,正好用得上。
“沛公,”刘交躬身,“我不识字,当不得博士。”
“谁说博士非得识字?”刘邦凑近,压低声音,“我让你管的,是‘禁书’。萧何说,你山里藏着些《尚书》残卷,是宝贝。这些书,不能明着用,但能教咱们‘以古为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守好它们,等用的时候,拿出来。”
刘交心头一震。
刘邦知道?
不,他不知道全貌。他只知道,刘交手里有“古书”,对打天下有用。
“沛公,”刘交抬头,看着他,“这些书,是文明的火种。若用不好,会烧了自己。”
“知道!”刘邦拍胸脯,“咱老刘家,不是暴秦!咱要有‘法’,有‘度’,不能像嬴政那样瞎搞!你放心,书在我手里,只会用来‘安天下’,不会用来‘烧人’!”
刘交看着他,看着这个满脸得意、但眼底有野心的亭长,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交弟,”萧何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别愣着了。沛公,这是刚拟好的‘约法三章’,你过目。”
刘邦接过,展开,大声念道: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
就三条。
简单,粗暴,但……管用。
“好!”刘邦一拍大腿,“就这三条!传下去,贴满沛县!让老百姓知道,咱老刘家,不扰民,不乱杀,只诛暴秦!”
“是!”
萧何转身,对刘交低声道:“交弟,这‘约法三章’,是我参照《尚书》里‘刑期于无刑’的意思拟的。虽然简单,但这是咱们新朝的‘法统’雏形。你记着,这三条,是咱们‘文明’的起点。”
刘交点头。
起点?
还是终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藏人的使命,要变了。
从“藏”,变成了“用”。
三个月后,雍丘之战
仗,越打越大。
刘邦收编了附近几支小起义军,兵力到了三千。但秦军也开始反扑,泗水郡监(郡里的武官)率两千秦军,围剿沛县。
双方在雍丘(今河南杞县)遭遇。
这一战,打得惨烈。
刘邦军多是农民、刑徒,没受过正规训练,靠着一股子“反秦”的狠劲,硬是顶住了秦军的冲锋。但伤亡很大,樊哙胳膊中了一箭,夏侯婴的车被撞翻,曹参的盾牌碎了三个。
刘交没上战场,他被安排在后方,跟着萧何,管理粮草、文书,还有……那些“禁书”。
这天傍晚,战报传来:秦军援兵将至,雍丘守不住了,刘邦决定突围,往砀山方向撤。
“萧丞,”刘邦一身血污,冲进临时指挥所,“收拾东西,撤!书……那些书,能带多少带多少!”
萧何正在打包竹简,闻言一顿。
“沛公,书太多,带不走。而且,带着书跑,是累赘。”
“不行!”刘邦一把抢过一卷竹简,是刘交从芒砀山取来的《尚书》残卷,“这些书,是咱的‘根’!没了根,咱跟暴秦有什么区别?!带不走,就烧!不能留给秦军!”
刘交心头一紧。
烧?
守藏人守了一辈子的书,要烧?
“沛公,”他上前一步,声音发颤,“这些书,烧了就真没了。文明……就没了。”
“文明?”刘邦瞪眼,“现在是要命的时候!书能当饭吃?能挡刀剑?交弟,你傻了?”
“沛公,”萧何也开口,语气罕见地严厉,“书不能烧。烧了,咱们就真成了‘反贼’,跟暴秦一样,只知杀伐,不知礼乐。这仗,就白打了。”
“那你说怎么办?!”刘邦急了。
“藏。”萧何看向刘交,“交弟,你带一部分,继续往芒砀山深处藏。剩下的,我和曹参、夏侯婴,分头带着,混在军中。突围时,宁可扔兵器,不能扔书。若有人为护书而死,沛公,您要厚葬,追封!”
刘邦看着萧何,又看看刘交,再看看手里那卷《尚书》,拳头捏得咯咯响。
良久,他咬牙:
“传令!全军轻装突围!兵器带足,粮草减半,书……全部带走!谁敢扔书,斩!谁为护书而死,追封‘文烈侯’,厚葬!”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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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去,军心大振。
士兵们把竹简打成小包,背在身上,虽然沉重,但没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这些书,是“咱老刘家”跟别的强盗、跟暴秦,不一样的地方。
刘交背着一捆最重的竹简,走在突围队伍的最后。
萧何策马经过他身边,低声道:“交弟,守好它们。这一战,若我们能活下来,这些书,就是新朝的基石。”
“我会的。”刘交点头。
夜色中,突围开始。
秦军的箭雨,像蝗虫一样飞来。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
刘交跟在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背上的竹简,硌得骨头疼,但他不敢松劲。
突然,前方一阵大乱。
“有埋伏!”
“撤不出去了!”
一支秦军,在必经之路上设了伏。
刘邦军被截成两段,前面的人冲过去了,后面的人被围住,包括刘交。
“杀——!”
秦军冲上来,刀光剑影。
刘交没兵器,只能把竹简包护在怀里,用身体挡着。
“噗嗤——”
一杆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
剧痛。
他跪倒在地,怀里的竹简散落一地。
“书……不能……丢……”
他爬着,去捡那些竹简。
又一刀,砍在背上。
他趴在地上,血漫开,染红了竹简上的字。
“杀光他们!”秦军头目吼道。
就在此时——
“铛!”
一声巨响,像炸雷。
一支人马,从侧翼杀出。为首一将,黑盔黑甲,手持双鞭,勇不可当。
是周勃。
他带着一队死士,专挑秦军后背砍。
“沛公呢?!”周勃吼道。
“在前面!被围了!”
“救他!”
周勃双鞭飞舞,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冲到刘交身边。
看见满地的竹简,和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刘交,周勃愣了下。
“书……救……书……”
刘交从血泊里,伸出手,抓住周勃的裤腿。
周勃看着他,又看看散落的书,咬牙,一把将他拽起来,把散落的竹简胡乱塞进他怀里,然后用布条把竹简和他捆在一起。
“小子,挺住!老子带你杀出去!”
周勃一手提鞭,一手拖着刘交,像拖一袋米,硬是杀回了突围的队伍。
刘邦看见刘交,眼睛红了。
“交弟!!”
“沛……公……书……在……”
刘交昏死过去。
一个月后,砀山营地
刘交醒了。
背上,肋骨上,缠满了布条,渗着血。
但怀里,那捆竹简,完好无损。
“醒了?”
萧何坐在床边,正在整理一卷新抄的《汤誓》。
“萧……先生……”
“别说话。”萧何按住他,“你命大。周勃那小子把你拖回来时,半条命都没了。但书,一本没少。”
刘交想动,被萧何按住。
“沛公呢?”
“在帐里议事。”萧何顿了顿,“雍丘一战,我们折损了近千兄弟,但冲出来了。现在,各路义军都来投奔,兵力到了一万。沛公,要称‘沛王’了。”
“王?”
“嗯。虽然还没推翻暴秦,但总得有个名号,聚拢人心。”萧何看着他,“交弟,你那一战,护书有功。沛公说,要封你做‘典书令’,专管藏书、修书。你……愿意吗?”
刘交沉默。
典书令。
守藏人,成了“官”?
“先生,”他轻声问,“守藏人的使命,是‘藏’。可现在,要‘用’了,对吗?”
萧何看着他,许久,点头。
“乱世用重典,但重典之后,要有礼乐。刘邦不是明君,但他有人望,能成事。我们帮他,不是帮他当王,是帮他……重建文明。而你,就是那个‘文脉’。”
“文脉……”
“嗯。书,不能只藏在山里了。要整理,要抄录,要传给将士,传给百姓,传给……将来的史官。让天下人知道,我们反秦,不是为了当皇帝,是为了‘有教无类’,为了‘约法三章’,为了……让文明不绝。”
刘交看着帐顶,许久,开口:
“我愿意。”
“但有个条件。”
“你说。”
“书,可以公开。但修书、传书,必须由我主导。内容,不能歪曲,不能删改。而且……”他看向萧何,“要开学堂。在军中,在营地,教将士识字,教百姓明理。这,是守藏人这一世,必须做的事。”
萧何笑了。
“这正是沛公想要的。他虽然粗鲁,但知道‘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之’。交弟,从今天起,你就是大汉的‘典书令’了。”
刘交闭上眼。
大汉。
守藏人,成了大汉的臣子。
这,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文明不绝,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而且,要走得更宽,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