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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你害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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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屿桉目光扫过三个孩子。他们脊背挺直,目光倔强,不见退缩。这让他心中那份匆忙赶来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理会萧蔷,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晏羲之的周身,又示意晏泽之和晏薇之走近。
    “可有受伤?”他低声问,语气是孩子们不常听见的、带着切实关切的平稳。
    晏薇之摇头,小声道:“阿爹,我和二哥没事。是大哥护着我们。”晏泽之补充:“是他们先说了很难听的话,大哥才动手的。”
    萧蔷在一旁冷笑:“晏首辅,好一个当众包庇!我儿的随从还躺着,太医都来了,你倒先问起行凶者?汴京还有王法吗!”
    晏屿桉这才起身,转向她。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眼神平静却压人:“殿下,王法自然有。但断事需听双方陈词,而非偏听一面,更遑论动用私刑,‘掌嘴’朝廷命官之子。”他略重了“朝廷命官”四字。
    “缘由?”萧蔷指向脸上带伤的华服男孩,“这就是缘由!几句口角,晏羲之便暴起伤人,推倒我儿,打伤仆从!这不是仗势欺人?不是你晏家教出的好儿子嚣张跋扈?”
    晏羲之立刻抬头,眼神锐利:“口角?他辱我母亲,言辞污秽不堪!他说我娘是靠不清不楚的手段才……说我们是野种!此等污言,辱及父母,为人子者,岂能容之?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若重来,我照打不误!”
    晏泽之兄妹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晏屿桉眼神骤沉,看向萧蔷:“殿下,令郎果真如此说了?”
    萧蔷脸色微变。她知晓儿子口无遮拦,却未料晏羲之会当众复述得如此直白。她强辩:“童言无忌!几句气话当得什么真?即便我儿言语不当,就该被打成这样?你晏家的教养,便是以暴制暴?传出去岂非笑话!”
    “童言无忌?”晏屿桉重复,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原来在殿下眼中,恶意中伤朝廷命官家眷,尤其是侮辱为国操劳、抚育子女的妇人,只是‘童言无忌’。那我儿维护母亲名誉,亦是‘童行无忌’,何错之有?”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萎靡的护卫,“若真是孩童推搡,何须动用暗影?观此人伤势,出手狠辣,直攻要害。若非羲之习过武,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我的孩子。殿下,这又作何解释?是贵府规矩特别,小主子斗嘴,需暗卫下死手?”
    萧蔷一噎。她只听儿子吃亏便带人赶来,未深究细节,更未料晏屿桉一眼看破暗影出手的狠厉。身边嬷嬷低语几句,她脸色变幻,心知在“纵仆对稚子下重手”这点上,自己已落下风,甚至可能被反诘。
    可她跋扈惯了,岂肯低头,尤其向晏屿桉低头。她冷哼:“纵使我的人出手重了,也是护主心切!归根结底,是你儿子先动手!晏屿桉,休要转移话题!今日你必须给我、给皇室一个交代!否则,我便去皇兄面前,参你纵子行凶、藐视皇亲!”
    场面僵持。周遭宫人与闻讯者皆屏息。这已非孩童玩闹,而是两家乃至背后势力的无声碰撞。
    晏屿桉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紧绷的长子,担忧的次子幼女,最后落回萧蔷脸上。
    “交代,自然要有。”他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但交代前,需先厘清几事。第一,令郎出言侮辱朝廷命官家眷,言辞恶毒,有失体统,此乃家教不严。长公主是否该先就此事,向内子及本官致歉?”
    “你!”萧蔷几乎跳起,“让我道歉?痴心妄想!”
    “第二,”晏屿桉不为所动,“贵府暗影对稚龄孩童动用致伤武力,此乃逾越法度、恃强凌弱。按律,私蓄武力并对良家子行凶者,当交有司审理。此事,本官会着人记录,移交京兆尹或大理寺酌情处置。”
    萧蔷脸色煞白。她未料晏屿桉如此强硬,竟要反究其子言行与仆从罪责。移交有司?那儿子污言传开,丢脸的是整个公主府!
    “第三,”晏屿桉语气稍缓,内容依旧犀利,“关于我儿羲之动手。他维护母亲,其情可悯,然手段过激,确有不妥。此事,本官自会带回家中严加管教,予以惩戒。至于令郎伤情,”他示意随从,“我会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过府诊治,所有费用,晏府承担,并奉上药材补品,以示歉意。”
    这番话,软硬兼施,条理分明。既点明对方过错,表明追究立场,又拿出己方处理,将自己置于“占理且愿负责”之地,反将萧蔷逼至“理亏蛮横”之角。
    萧蔷胸口起伏,指着晏屿桉,半晌说不出话。她知道今日讨不到好了。晏屿桉不怕闹大,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好坐实她教子无方之名。而她这前朝长公主,今朝已非往昔,皇兄未必会为此与晏屿桉这等重臣彻底撕破脸。
    “……好,好你个晏屿桉!”她最终咬牙切齿,“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我们走!”她狠狠瞪了晏羲之一眼,拂袖转身,带着儿子与仆从仓皇离去。
    人群渐散,私下议论纷纷,对晏首辅今日护犊之强硬,有了新认识。
    外人都散尽。晏屿桉回身,看向孩子们。
    晏羲之仍梗着脖子,眼神复杂。晏泽之兄妹则悄悄拉住兄长衣角。
    晏屿桉未语,先揉了揉晏羲之的头发,又拍了拍另两个的小脑袋。
    “怕吗?”
    晏羲之抿唇:“不怕。”
    “说实话。”
    “……有一点,”晏羲之声音低下去,“怕给阿爹阿娘惹麻烦。”
    晏泽之小声道:“也怕阿爹生气,不管我们了。”
    晏薇之直接抱住父亲:“阿爹别生大哥的气,大哥是保护阿娘和我们。”
    晏屿桉弯腰抱起小女儿,揽过儿子们的肩,带至僻静亭中。
    “为父没有生气,”他看着他们,“至少,未生你们维护母亲、保护弟妹之气。你们做得对。”
    三个孩子愣住,尤其晏羲之。
    “但是,”晏屿桉语气严肃,“羲之,你动手的方式,错了。”
    “他辱及母亲,我不该打?”晏羲之不服。
    “该。”晏屿桉肯定,“但不是那般打法。你明知对方身份特殊,明知周遭或有护卫,却选在最公开场合,以最直接、最易授柄的方式动手。结果是你暂出了气,却将自己与弟妹置于险地。若非为父赶来,你想过后果么?萧蔷心胸狭窄,她的暗影若真伤了你,甚至泽之、薇之,你待如何?你母亲若知你们受伤,又该何等心痛?”
    晏羲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当时气血上涌,何曾多想。此刻回想,确是后怕。
    “愤怒是力量,却不能被它控制。”晏屿桉继续教导,“尤其身处复杂之境,面对不怀好意之人。有些事可做,但需讲究方法、时机与代价。今日你有更好选择——可严词驳斥,以理压人;可记其言行,事后让他乃至其家族付出更沉重、更体面的代价;亦可设计诱他犯下更无可辩驳之过。而非将自己变成众目下的‘施暴者’,予人把柄。”
    这番关于“手段”与“权衡”的教导,远超寻常“勿斗”之训。晏羲之怔然听着,虽未全懂,但“行事需谋略”之念,已深印脑海。
    “父亲,”晏泽之担忧道,“今日是否惹了大麻烦?长公主会否真去告御状?”
    “麻烦是有,但不必过虑。”晏屿桉放下晏薇之,让她坐于身侧,“萧蔷今日理亏,不敢真闹至不可收拾。为父方才态度,是让她知晏家不惧事,亦不生事。她若聪明,自会息事宁人。即便她面圣,陛下自有公断。”他顿了顿,看向长子,“然羲之,你当众顶撞、殴打皇亲,虽事出有因,终究僭越。罚不可免。”
    晏羲之低头:“儿子认罚。”
    “回去后,抄书相关篇章二十遍,细加体会。禁足十日,除学堂外,不得出府。可做到?”
    这惩罚不重。晏羲之知父亲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心中暖流涌动:“能。儿子遵命。”
    “泽之,薇之,”晏屿桉看向另两个孩子,“你们今日与兄共同进退,手足之情,为父甚慰。但需记住,遇事当先冷静,寻大人助或脱身报信,而非一味硬抗。各抄《弟子规》五遍,思何为‘兄友弟恭’,何为‘慎行保身’。”
    “是,阿爹。”两人乖乖应下。
    气氛缓和。晏薇之蹭近小声问:“阿爹怎会刚好来此?”
    晏屿桉眼中柔色一闪:“为父去为你们母亲取新到的江南锦缎,路过听闻动静。”实则是宫中办事时,隐约听得宫人议论“晏家公子与长公主家冲突”,即刻赶来。此节不必细说。
    “阿娘知道了吗?”晏薇之又问。
    “暂不知。但恐瞒不住。”晏屿桉起身,“先回府。你们母亲正为邓家婚事思量送礼帮忙之事,莫让她久等担忧。”
    提及母亲,孩子们神情一亮,连忙点头跟上。
    归途马车中,晏屿桉闭目养神,孩子们也安静下来。晏羲之看着父亲侧脸,心绪翻腾。他从未与父亲有过如此深入、近乎“平等”的交流。父亲未斥其冲动,反肯定其初衷,又授以更深处世之道。那被理解、被引导之感,陌生而安心。
    原来,父亲并非只会“抢”阿娘。原来,父亲也会如山般挡在前,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们。
    晏泽之兄妹似也觉兄长变化,悄悄交换眼神,看向父亲,嘴角微弯。
    马车入府。黎昭果然在花厅,对礼单与布料琢磨,见他们同归,微讶:“今日怎一同回了?”随即敏锐发现长子衣袍凌乱,袖口污迹,次子幼女神态有异。
    “这是……”她放下东西走来。
    晏屿桉上前握她手,轻描淡写道:“孩子们学堂有些小摩擦,已处理好。羲之冲动,我已罚过。细节晚些再说。”
    黎昭看看丈夫,又看看心虚的孩子们,猜到大半。她未追问,只走到长子前为他理衣襟,柔声:“没受伤吧?”
    晏羲之鼻酸:“没有,阿娘。”
    “那就好。”黎昭拍他肩,“去洗漱更衣。泽之、薇之也是。待会用膳。”
    孩子们应声退下。
    待他们离开,黎昭才看晏屿桉,眼中带询。
    晏屿桉拉她坐下,将今日事——对方污言、长子动手、自己处理、后续应对与惩罚——原原本本道出。
    黎昭听罢,沉默良久。为子受辱而怒,为子冲动后怕,更为晏屿桉处理而动容。
    “你……未一味责怪羲之?”她轻声。
    “他维护你,何错之有?”晏屿桉看她,“错在方式,非心意。我为其父,教其明辨是非、懂得进退,比单纯惩罚更重。”
    黎昭心暖,靠他肩:“谢谢你,屿桉。”谢他理解孩子,亦谢他保护他们。
    “不过,”她直身,微忧,“那位长公主,恐不善罢。”
    “无妨。”晏屿桉语气笃定,“她已是秋后蚂蚱。陛下对前朝遗老遗少,耐心将尽。她若识趣,此事便了。若真不识趣……”他眼中冷光一闪,“我晏屿桉,非任人拿捏之辈。你与孩子们,更不容他人轻辱半分。”
    听他沉稳之声,黎昭忧渐散。她信他。
    晚膳时,一家围坐。气氛略默,却无隔阂。晏羲之主动为父母布菜,为弟妹夹其爱食。黎昭温询学堂趣事,晏屿桉偶插一两句。
    夜深,孩子们已睡。黎昭至书房,见晏屿桉仍灯下书写。
    “在忙何?”她近前。
    “写几封书信予相熟同僚、御史及宫中内侍省都统。”晏屿桉放笔揉眉心,“今日事虽暂了,但风向需握。总该让该知之人,知事之‘全貌’。”
    黎昭明了,他是在做后续布置,防患未然,亦为今日事彻底定调。
    她不再多言,只静静陪在一旁。窗外月色如水,府内安宁如常,仿佛白日那场风波从未发生。但有些东西,已在悄然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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