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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殿门上方漏进来，在砖面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痕，边缘贴着门槛线。
殿内很安静，空气里浮着细微的尘埃，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走动带起过。
楚宁坐在案后，目光落在门口方向。
他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只等那扇门被推开时。
门被推开时，贾羽站在门槛外，没有迈进来。
他侧过身，让出通道，朝殿内方向抬了一下下巴，正色道：
“凌小姐，请。”
他站定在门侧，看着凌非烟跨过门槛，然后退后一步，将门从外面合上，没有跟进去。
凌非烟站在殿门内侧，没有往前走太多，像是要在自己和御案之间留出一段足够长的距离。
她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僧袍，衣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露出的里衬边缘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一支素色木簪随意挽着，没有戴僧帽。
她垂着眼，先是朝楚宁的方向行了一礼，动作不大，幅度刚好让人能辨认出那是行礼：
“草民凌非烟，参见陛下。”
她没有抬头，像是在等那道声音被接住之后才决定下一步。
楚宁坐在案后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她的脸和十年前相比变化不大，眉眼之间的轮廓还在，只是比当年淡了一些。
他记起她做太子妃时的装束，也记起她坐在太子府后院的廊下看书的样子。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凌非烟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保持着弯腰的姿态，没有直起身，也没有催促。
楚宁的眼神从那双垂落的睫毛上移开片刻，又收了回来。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把她从弯腰的姿态中带起来。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眉眼清冷，唇线平直，没有笑意，但也没有敌意。
她身上那件僧袍已经洗得很薄了，袖口的布料在光线下透出里衬的纹理，像是已经被时间打磨得没有了棱角。
他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恨朕吗？”
凌非烟摇了摇头，动作幅度不大，像是想摇头又怕被误解成别的意思：
“皇宫的争斗，本就是你死我活。”
她停了一下，正色道：“他对我并不好，你杀了他，我应该感谢你。”
她说话时语气不重，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像在陈述一件不关她自己的事情一样。
楚宁看着她，脸上露出欣慰之色：“你能这样想，朕很欣慰。”
他停了一下，随后脸上浮现一抹凝重之色：“贾羽应该已经把事情告诉你了。”
“江南那边最近不安稳，世家蠢蠢欲动，楚清的事只是一个信号。”
凌非烟站在那里，没有接话。
在不清楚楚宁找她来此的目的之前，她想尽量隐藏自己的心思。
楚宁继续说：“凌浩然死后，凌家已经压不住江南那些人了。”
“朕需要有人去一趟江南，稳住那边的局面，你凌家虽然近年低调，但名头还在。”
“你出面，比你父亲在世时说话更管用，因为所有人都在看你会怎么做。”
他停了一下，盯着凌非烟，一字一顿道：“朕想请你去一趟江南。”
等楚宁说完，凌非烟才抬起头，和他对视：“我已经出家了，红尘事与我无关。”
出家这些年，她已经清心寡欲，对于政治争斗，她没有任何兴趣。
若不是贾羽以家人作为威胁，她甚至都不想来皇宫见楚宁。
对于这个回答，楚宁很不满意。
哪怕早就有所预料，他心中还是不太舒服。
楚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放下手，站直了身体：“江南部分世家参与了楚清的谋逆。”
“若是真要查起来，你凌家也脱不了干系。”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沉声道：“朕现在只是不想把事情扩大，这才请你出手。”
他看着凌非烟：“若是你不愿意，朕也可以让锦衣卫过去清剿。但那样一来，你凌家也会被波及。”
他的话里带着一层明显的杀意，像一把还未出鞘的刀，但刀锋的重量已经通过握柄传递到了桌面。
有些事，拖不得，他不可能为了照顾凌非烟的想法而放弃楚国的江山。
江南那边的事，必须在他出征之前解决。
凌非烟的目光在楚宁的脸上停了一瞬，声音冷了一截：“你这是在威胁我。”
楚宁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不是威胁，是告诉你后果。”
凌非烟站在原地，垂下目光，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烛火又跳了一次。
随后，她眼光垂下，长叹一声：“你想让我做什么？”
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朕决定封你为皇贵妃，让你亲自去一趟江南。”
“朕会让苏听梅随你一同前去，你的身份，加上苏听梅的智慧和凌家的余威，足以震慑其他世家。”
凌非烟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两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有些不解问道：“为何非要给我一个身份？”
楚宁解释道：“若无皇贵妃的身份，凌家便依旧是在朝中没有分量的人家。”
“但若是你成了皇贵妃，江南那些世家便不敢轻视你，也不敢轻视你背后的凌家。”
他顿了顿，沉声道：“朕不希望出征的时候，江南再出乱子。”
凌非烟站在原地，紧紧盯着楚宁，似乎是思考楚宁话中真假。
楚宁见她迟迟不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主动说道：
“你不反对，朕便当你同意，今日便册封。”
她抬了一下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是把目光移开了，落在殿门方向那道细长的晨光上。
她明白自己没有拒绝的权利，否则凌家和江南的世家都将会被血腥清洗。
虽然她对其他世家没有太多情感，但她不能不顾凌家的人。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不想再继续失去其他的亲人。
至于册封一事，她并不在意，既然选择来皇宫，她就已经接受了一切。
来了，她就知道自己没办法回去了。
沉思，楚宁朝外朗声道：“来人，带皇贵妃下去沐浴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