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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裱魂记》(第1/2页)
一、裱褙居
金陵城南,有陋巷名“墨痕”,宽不盈丈,青石板隙生墨苔。巷底悬一桐木匾,字作枯笔皴法,曰“裱褙居”。主事者姓顾,名守拙,三代以裱画为业。其祖曾为内府待诏,至其父时家道中落,遂迁此巷。守拙年四十许,十指皆染赭石色,瞳中有绫绢经纬。
是岁丙午春寒特甚,正月廿一晨,檐冰垂如倒悬狼毫。守拙启铺门,见槛外蜷一青布包袱,解视之,乃八尺熟宣一卷,墨色昏昏如隔世烟云。细辨乃《溪山无尽图》,款识“云林外史”,然纸质脆若秋蝶翼,数处虫蠹成星斗孔。
“好一轴‘无尽图’,竟穷途至此。”守拙自语。忽瞥包袱夹层落一笺,泥金纸已泛蟹爪纹,小楷如蝇:“闻君有还魂手,敢请续此画魂。润笔自当十倍,腊月廿九子时,当携金来赎。”无钤印,无署款。
邻坊裘画贩隔窗笑曰:“顾兄慎之!此等朽物,市间三文可购一车。今人但求粉彩年画,悬中堂以应景,谁辨宋元真魂魄?”言罢自悬《丙午春骏图》于壁,八骏踏虹,题“马到成功”泥金大字,眩目如戏台幕布。
守拙不答,徐展画于天光下。霎时奇变陡生——那山壑皴法竟随日影游移,似有淡墨自纸背渗出,重聚峰峦筋骨。揉目再视,惟见败絮纵横。袖中手忽颤如遇故人叩脉。
二、画脉
是夜,守拙闭户煮浆。秘法传自永乐年间:取皖南楮皮纸捣浆,调以明矾、花椒水,另和入祖父所得异方——每岁正月收集檐下未着地雪水,窖藏地瓮,开坛时竟有陈酒香。浆成,满室生寒梅气。
补画之际,灯火骤暗。但见虫蛀处墨迹自行蜿蜒,如春蚓醒于冻土。最奇在卷尾残缺,本应空余泛黄纸地,此刻竟浮出数峰淡影,勾勒笔意疏荒,似倪迁晚岁目眇后所作。守拙取宋墨试接其势,墨落处忽有吸力,竟导其腕走笔,自成一段汀渚。
“此画在借我手自愈!”守拙掷笔惊退。忽闻画中似有吟哦声,细若游丝:
溪山本无尽
何人造界疆
墨枯魂未散
犹待续命汤
声寂,有旧宣窸窣如叹息。守拙猛忆祖父临终执其手,十指紧扣如裱画压边:“吾家裱褙非技,实乃医道。古画有魂,魂寄于笔墨气息。今人但求形似鲜艳,全色时滥用洋彩,犹以胭脂敷尸首,虽鲜妍而魂飞矣!”
更深漏残,补至中段一孤亭。按章法当有高士对弈,然此处仅余半局残枰,棋子似被巨力抹去。守拙调敦煌石青补亭檐,忽见亭柱现朱砂小字,非目力可辨,乃以舌舔指尖,抚之而识:
“甲申三月十九,观此画于云林草堂。是日闻京师陷,焚琴裂卷,唯此轴纳怀中。亭中弈者,实非闲人,乃......”
下文漫灭不可读。守拙汗透重衫——甲申三月十九,岂非崇祯帝殉国日?此画竟暗藏遗民血泪。
三、鉴伪局
七日后,有客至。灰呢洋装,金丝镜,手执文明杖,后随两名抬漆箱壮汉。来者自称“东亚艺术基金会”理事,日本人松本清显,汉语纯熟如京腔:“闻顾先生妙手,特来品鉴寒舍收藏。”
开箱竟皆唐宋名迹:《韩熙载夜宴图》残卷、《溪山行旅》摹本,乃至疑似《富春山居》无用师卷。守拙展观未半,哑然失笑:“此等剧迹,故宫亦不过存一二,先生竟得十数轴?”
松本抚掌:“先生法眼!实言相告,此乃敝会新业——高仿古画。用东瀛新研绢帛,化学颜料调旧,再做旧、钤印、题跋,观者莫辨。”取放大镜示之:“请看这‘宣和’连珠印,乃激光雕刻,纤毫毕现;这墨色入绢三维扫描,浓淡层次与真迹像素重合。”
“然则何用?”
“交易耳。”松本微笑,“西人富商但求壁间装饰,或避税资产转移。真伪何干?悦目即可。今荐先生为我会首席修补师,年薪......”比出三指,黄金三百两。
守拙卷画淡然:“君不见画中人有眉目?昔年梁楷画李白,蘸墨如饮酒,三笔成诗魂。今以机器摹之,可得其形,安得其醉?”
松本忽俯身耳语:“那《溪山无尽图》恐非寻常。在下考据,此画曾藏吴门文徵明‘停云馆’,明亡时被剜去题跋。若先生愿合作,我可呈献关键史料——”自怀中出照片,赫然是《石渠宝笈》编外页,载该画暗记:“云林外史实为朱姓宗室,画中溪山路径,乃南明抗清秘道图......”
语未竟,守拙已还照片:“画者何人,画魂自知。裱画师只医病体,不问前尘。”
客去,裘画贩探头唏嘘:“呆子!三百两金可买下半巷。你道如今谁真懂画?拍卖场举牌者,多是不识‘皴’字怎么写的新贵。艺术艺术,不过是生意幌子!”
四、全色难
守拙闭门谢客,专事全色。此工序最险,需依原画气韵敷彩,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枯。祖父曾喻:“如名医用药,砒霜亦可入药,在乎剂量毫厘。”
然此画异色层出:山间原用花青处,今透出西洋群青光泽;石绿剥落处,竟见丙烯颜料反光。显是百年间被庸工数度“修复”,犹美人屡遭劣匠刺青。守拙叹极,取孔雀石、青金石、珊瑚屑等古法原料,细细研磨,调以雪水浆,轻敷如呵气。
至右下方水痕处,忽见异象。原画此处本为苇丛,今有数艘铁甲船影隐现烟波,桅杆悬赤日旗。分明是光绪年间东瀛军舰溯江图!此必甲午战后,有仇日者得画,愤而添笔泄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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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犹疑如何处置,那军舰墨迹竟自行晕散,化入烟水。原苇丛深处浮出新墨点,渐成三个蓑衣人影,似在撒网,又似掩埋何物。守拙脊背生寒——此画竟在自行修改历史伤痕,以笔墨消化烽烟。
腊月廿九转眼将至。是夜守拙作最后压光,以金陵祖传玛瑙石碾压画背。忽闻叩门声如约而起。开门却非送画人,乃一白发妪,着靛蓝粗布旗袍,腕套翡翠镯水头极足。
“老身代主取画。”妪目如古井,“先生可知此画来历?”
守拙摇首。老妪展一卷族谱,指一行小楷:“朱耷,明宁王后裔。此《溪山无尽图》实乃他与反清义士联络图。亭中棋局非弈戏,乃兵力部署。康熙年间被搜检,幸得裱工急智,以矾水覆之,表背另裱市井年画蒙混。然原画从此分隔两卷,一卷在此,一卷......”
言至此,自怀出另一残卷。展之竟与守拙所补天衣无缝:那孤亭中现出完整棋局,棋子布局暗合江淮要塞;题跋处更见血书小字:“宁作无根墨,不戴有辫头。”
“主上乃朱耷七世孙,散尽家财寻此双卷。今欲合成全璧,悬于海外华人博物馆,以证汉魂不灭。”老妪奉上红封,银票千两,“主上言,若先生愿成全,另有明代顾绣《八骏图》相赠。”
守拙抚画沉吟:“合成后欲置何地?”
“纽约展厅,恒温恒湿,射灯如昼,年观者百万。”
“然则此画魂本生江南氤氲,今置异邦玻璃匣中,与标本何异?”守拙忽举残卷向烛火,“况画中义士当年宁碎不辱,今反飘零重洋,岂非悖其初心?”
老妪色变欲夺,守拙已燃火折。焰舌舔卷刹那,惊变突生——
五、画裂
火光中,两卷画自行飞起,在空中拼接成完整丈二匹。墨迹游走如蛟龙醒,那些山峦、溪涧、孤亭竟流动重组,化作全新构图:哪里是什么南明秘道图,分明是金陵城南街巷详图!墨痕居所在处,被标作红点;而那“孤亭”位置,竟是今日金陵博物院地下库入口。
更骇人者,所有题跋文字倒转,现出反向密写:
裱褙之道,在覆背分层。余分此图为三,一作山水,一作市井,一作空白。空白卷实藏核心,非遇真知音不现。崇祯丙子,云林外史预立。
老妪忽大笑,声转雄浑,扯面皮露松本真容:“先生果然赤诚!实不相瞒,在下乃东京帝大艺术史教授,此画关系德川美术馆镇馆之宝下落。那‘空白卷’传说用隐形药水绘有《潇湘八景》真迹所在......”
话音未落,画中忽喷浓烈雪水香。两卷画自行剥离,覆背纸层层飞散,每层皆现不同年代修补痕迹:有咸丰年间太平军粮草图、辛亥年革命党联络站、抗战时地下电台位置......此画竟如千年老蚌,层层包藏历史珍珠。
最内层碎若柳絮,飘落处现出终极真相——哪有什么名家真迹,不过是元初无名画工练习稿。然五百年来,历代藏家皆以己意添补:遗民添孤愤,志士添密图,遗老添乡愁,奸商添伪印。这“艺术”早成寄主,吸附各时代血肉而活。
松本颓然跪地:“原来...全是附会...”
守拙却朗笑:“妙哉!此方为真‘无尽图’。”指那最初稚拙笔触:“看这童痴山形,这哆嗦水纹,此人当年不过诚心摹写眼中山水。后世万千寄托,皆如我辈裱褙浆糊,粘附其表罢了。”
六、自裱
腊月三十寅时,爆竹声已零星炸裂岁末黑暗。守拙端坐铺中,将两卷画摊于巨案,却不修补,反提笔在空白处续画:
先绘墨痕巷今日样貌——裘画贩悬“印刷名画买一赠一”横幅,学童奔跑踩碎冰柱,外卖电驴碾过青苔。再绘己身坐铺中,正裱此画。画中复有画,层层嵌套,竟成无穷镜像。
最后一笔,在画卷天空处留全白。题跋曰:
艺术本如檐上雪,来自云天,终归尘土。强求不朽者,是痴;全然媚俗者,是妄。惟坦承身为生活之补丁、岁月之浆糊、人间之缀饰,反得三分自在。丙午除夕前夜,裱朽人顾守拙自裱形骸。
题罢,取那锅祖传雪水浆,缓缓浇透全画。绫绢遇浆舒展,竟将松本、老妪、裘贩乃至窗外整条街巷人影,皆吸入画中。最后一阵梅香爆散,长卷化作纯白宣纸,惟余角落一小童画溪山,笔法稚拙如初。
晨光熹微时,叩门声又响。松本惶惑立于巷中,怀抱空白画轴;裘画贩茫然搔首,壁上年画八骏竟成枯木昏鸦。邻人皆言昨夜闻异香,今晨见墨痕巷石板路隙,生出一线翠绿苔痕,蜿蜿蜒蜒,直向长江方向去了。
尾
后三年,有美院教授偶访废弃裱褙居。见梁间悬未裱完的《丙午春骏图》,八骏早褪色成淡影,然留白处有孩童指印,依稀组四字:
“生活无尽”
教授怔忡良久。是夜暴雨冲垮老墙,露出夹层中祖父手札,末页血渍斑斑:
吾儿知悉:凡艺术欲超生活者,必亡;欲叛生活者,必妄。惟甘为生活补丁,如苔缀石,如浆糊缀纸,或可偷生数百年。然此“生”非彼“生”,譬如画中溪水,虽不能饮,映月则月活,照人则人幽。是谓缀魂术,顾家七代秘传,今绝矣。
雨歇月出,那些孩童指印在月光下微微发光,竟似在缓缓游动,如溪山倒影,如生活本身,从无尽处来,往无尽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