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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江湖太平,岁月静好(第1/2页)
晨光刚透山雾,山路还浮着一层薄白。孙孝义踩着碎石往上走,鞋底沾的灰早被露水打湿,黏在脚掌上,沉甸甸的。他没停过,也没回头,肩上的布包空了,背却比来时挺得更直。
半山腰有座旧亭子,檐角翘着,漆皮剥落得厉害。亭前石阶上站着两个人。一个佩剑,站得笔直,风吹得道袍下摆翻动,她也没抬手去压;另一个捧着一束野菊,黄的白的夹着几根狗尾巴草,花茎上还带着泥。
林清轩先看见他。她没说话,只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转头看了孟瑶橙一眼。孟瑶橙点点头,抱着花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石阶最高处。
孙孝义走到亭子边,脚步慢了半拍。他抬头,看见她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儿碰面。他继续往上走,走到两人中间,停下,喘了口气,解下肩上空布包,随手挂在亭柱上。
“等很久了?”他问。
“没多久。”林清轩说,“天亮就来了。”
孟瑶橙把花轻轻放在石台上:“想着你该回来了。”
三人站定,谁也没再开口。风从山下往上吹,带着田里新翻的土味,还有柴火饭的烟气。他们顺着风的方向看过去,眼前豁然开阔。
山下江湖铺开,像一张晒干的旧画布。村子挨着村子,屋顶上炊烟一根根竖起,歪斜着散进天里。田埂上有人牵牛,锄头一闪一闪反着光。小溪弯过稻田,几个孩子脱了鞋在水里跑,溅起的水花在阳光底下亮得刺眼。远处镇口有挑担的小贩,摇着破蒲扇,蹲在树荫下歇脚。
孙孝义盯着那群孩子看了会儿。他们追来追去,摔了一跤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其中一个穿红肚兜的,摔进浅水坑里,裤子全湿了,站起来咧嘴笑,冲岸上喊什么。岸上大人挥挥手,没骂也没急,由着他玩。
“那边是李家屯。”林清轩忽然说,“去年端午,我们救的那个抽搐的小丫头,就是这儿的。她娘跪在地上磕头,额头上都是灰。”
孙孝义嗯了一声。
“现在能跳能蹦了。”她说完,嘴角往下压了压,又松开,“刚才我看见她在井边打水,自己提得动。”
孙孝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没说话。那口老井还在,井沿磨得发亮,边上坐着个妇人,正拿木盆洗菜。井后矮墙边有个小女孩蹲着逗蚂蚁,穿着干净的蓝布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那天晚上,雨下得跟倒水似的。那孩子躺在草席上,眼睛翻白,嘴里吐沫,手指蜷成钩子,怎么掰都掰不直。林清轩用剑尖划破指尖,在她额头画符。孟瑶橙闭着眼,一只手按她心口,说:“不是鬼缠,是惊了魂。”后来他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睁眼叫娘,声音清亮。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
现在,连井水都照得出人脸。
孟瑶橙轻声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都没了。”
她闭了下眼,又睁开。从前她闭眼,是为了看别人看不见的——黑气缠脖子的老人,影子里多出个人的孩童,半夜床边站着没脸的女人。她总皱眉,呼吸变浅,像是被什么压住了胸口。
现在她只是单纯地看。
“以前夜里走路,总感觉背后有东西跟着。”她说,“不是一只两只,是一串。现在没有了。白天也没有。连梦里都干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摊开,又合上。
“就像……病好了。”她顿了顿,“终于能睡个踏实觉。”
风从谷口吹上来,带着草香和水汽。孙孝义把手插进袖子里,摸到了贴身挂着的那个小瓷瓶——钱守静临死前塞给他的“种火”丹。瓶子冰凉,药丸在里面轻轻晃动,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
他没拿出来,只是隔着衣服捏了一下。
林清轩忽然伸手,按了按腰间剑柄。她的剑一直没出鞘,剑穗有点褪色,边缘磨出了毛边。她不是要拔剑,只是确认它还在。
“你还记得赵师兄那把雷火锤吗?”她问。
孙孝义点头。
“烧得只剩半截,他临走前还攥着。”她说,“我把它埋在后山雷坛边上了。没立碑,但我知道地方。”
她没说是谁埋的,也没说什么时候。但三人都清楚,有些事不用讲完。
孟瑶橙把花束重新理了理,抽出一根枯了的野菊,扔在地上。风吹过来,卷着花瓣滚了几圈,卡在石缝里。
“周师兄刻的咒文,我昨晚去看了。”她说,“石壁上结了层薄霜,字迹反而更清楚。守门的小弟子说,夜里常听见石头里有念经声,像是有人在背《度人经》。”
她没说是真是假。但她信。
孙孝义望着山下,忽然解下腰间酒壶。那壶打了三个补丁,壶嘴歪着,塞子是块软木削的。他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陈年米酒的酸味钻出来。
他没喝。
手腕一倾,残酒顺着风洒出去。几滴落在石台上,渗进菊花根部;剩下的被风撕碎,散在空气里,一点味道都没留下。
动作很轻,像撒一把灰。
没人说话。
酒没了,壶也空了。他把塞子塞回去,挂回腰上,手在搭扣上停了两秒,才松开。
太阳升得高了些,照得山脊发亮。他们的影子拖在身后,越来越短。三个人站得近,肩几乎挨着肩。风一吹,衣角蹭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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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轩忽然说:“我还以为你会绕路。”
“嗯?”
“从后山小道回来。”她说,“你以前总走那儿,避开人。”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帮裂了口,露出一块灰布衬里。这双鞋,他穿了快三年。
“今天不想躲。”他说。
“所以你就让他们等着?”她侧头看他。
“你们又不是外人。”他说。
孟瑶橙笑了下,没说话。她把花重新抱起来,换了个手。阳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警钟,也不是招魂钟,就是寻常早课的钟,一下一下,慢悠悠的。九霄宫的香火又续上了,道士们按时诵经,小道童扫院子,喂鸡,晾晒经书。
和平就是这样。
没有锣鼓喧天,没有万人跪拜。就是炊烟照常升起,孩子照常嬉闹,钟声照常响起。
可这份平常,是拿命换来的。
孙孝义想起吴守朴死时手里那半截刀,想起钱守静咽气前说的“替我看看春天”,想起周守拙用血写完最后一个字时嘴角那一丝笑。他们不是为了让他站在这儿看风景才死的。
他们是想让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
像现在这样。
站着,看着,呼吸着干净的空气,听着孩子的笑声,闻着饭香。
而不是躲在枯井里,听着亲人惨叫,啃着雪块等死。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脸上没汗,也没灰,但他还是抹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擦掉。
林清轩看着山下一条小路。那是通往镇上的路,路上有个挑粪的老农,扁担吱呀吱呀响。他走得很慢,中途停下来喝了口水,又继续走。
“你说,他们知道是谁保了这片太平吗?”她问。
“不知道。”孟瑶橙说。
“也不用知道。”孙孝义说。
“知道了反而麻烦。”林清轩扯了扯嘴角,“又要磕头,又要供果,还得编故事。不如就这样。”
“就这样挺好。”孟瑶橙轻声说。
三人又静下来。
风更大了些,吹得衣袍鼓动。孙孝义站得笔直,像一根插进山岩里的铁钉。林清轩手依旧按在剑柄上,但肩松了下来。孟瑶橙抱着花,微微仰头,让阳光照进眼睛。
山下,一个放牛娃骑在牛背上,吹着柳叶哨,调子跑得离谱。他娘在田里直起腰喊他回家吃饭,他装听不见,牛慢悠悠地走,哨子声断断续续飘上来。
孙孝义忽然觉得饿了。
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正经吃饭。不是不想吃,是没胃口。报仇的事压在心上十六年,像块石头堵在胸口。现在石头搬开了,胃反倒空得发慌。
“下山吃碗面?”他问。
“早过了饭点。”林清轩说。
“灶台还能热。”他说,“老张头熬的骨汤,昨天炖了一整天。”
“你请?”她挑眉。
“我身上一文没有。”他说,“你带钱了?”
“我也不带。”她说。
孟瑶橙从袖子里摸出两个铜板:“我有。早上买花剩的。”
“那就够了。”孙孝义说,“三碗阳春面,加个蛋。”
“你吃得下三个蛋?”林清轩问。
“两个归你,一个归我。”他说,“瑶橙不吃蛋。”
“你怎么知道?”她问。
“上次你碗里挑出来了。”他说。
孟瑶橙低头笑了笑,没反驳。
他们没动,也没说要走。话是这么说,脚却没抬。像是这一句“下山吃面”已经把想做的事做完了,真走反而没必要。
太阳照在身上,暖烘烘的。孙孝义解开道袍最上面一颗扣子,让风灌进去。他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林清轩忽然说:“其实我守完三年墓,也能下山吃面。”
“嗯。”孙孝义说,“我知道你能。”
“我不是非得守。”她说,“我只是……想守。”
“我懂。”他说。
孟瑶橙把花放在石台上,退后一步。花束歪了,她也没扶。
“我昨夜梦见我娘了。”她说,“她坐在院子里绣花,穿着那件蓝底白梅的褂子。我叫她,她抬头看我,笑了一下,然后针线就散了,人也没了。”
她没说怕不怕,也没说难不难过。只说了一句:“她看起来挺安生的。”
孙孝义点点头。
有些人走了,但没真正离开。他们藏在一口井、一把剑、一壶酒、一碗面里。藏在一声钟、一阵风、一朵野菊、一句没说完的话里。
只要你还记得,他们就在。
三人并肩站着,影子连成一片,映在背后的巨岩上,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
风从南边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山下,炊烟未散。
孩子还在笑。
牛铃叮当。
面馆的锅还在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