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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断网(第1/2页)
子服按林川吩咐,每日在客栈对面的饭铺吃早饭,一边吃一边从窗口望客栈的进出。第三天辰时刚过,姓何的伙计从客栈出来,肩上挎着个旧布包,没有往茶棚方向走,而是拐进一条巷子,径直去了甘牙人的铺子。子服不动声色,付了账,慢慢跟过去,看见那姓何的进了铺子,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便出来,手里的布包没了。子服回来报给林川。林川说:“他把东西存在甘牙人那里。甘牙人昨日被我们吓了一回,今天还敢收他的东西,说明甘牙人两头都想吃。让子产今天再去一趟甘牙人的铺子,不要多问,只问他今日有没有人来存过东西。甘牙人若瞒,就把他昨日递的那张帛片再给他看一眼。”
子产去了。回来时带着一只旧布包,里面是几卷用皮绳扎紧的薄帛,帛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林川展开看了几行,便知这是楚国在新郑外围诸条商路的底账。上面记着茶棚每日经手的车辆、窑场存草的数目、桑陂仓的进出、以及几处荒地的车辙方向。每一条后面都缀着一个地名,其中最多的是汝水旧道和宋楚边境的一个叫“白亭”的小邑。子产说甘牙人交代了,姓何的伙计每三天往白亭送一次货,走的就是城南官道与汝水旧道之间的那片荒地。荒地无人看守,夜里运货不容易被发现。林川把布包收好,让子产把甘牙人先关在卿士府后院的厢房里,不许见外人,也不许给他纸笔。甘牙人知道的太多,放出去就是一条舌头。子产问那姓何的伙计怎么办。林川说:“暂时不动他。他今日把底账存了,明日还会来取。让子服盯住客栈,只要他不跑,就让他继续替我们传信。传什么信,由我们定。”
当天下午,林川把子都叫来,把那张画了三角的舆图铺开。他在三角中间的那片荒地上画了一道横线,说:“今夜带人去荒地,把这几日的新车辙位置全量下来。再在荒地南北两头各埋两个暗哨,不要打草惊蛇。明天夜里你带一队弩手,埋伏在荒地北边的土坡后面。姓何的伙计明日晚上一定会去白亭送货。他走荒地,我们就跟到白亭。白亭那边接了货,交给谁,送到哪,才是我们要抓的线头。你只跟,不截。等他把货交给接手的人,把那接手的人盯住。若那接手的人往汝水方向走,就跟到汝水;若往宋国方向走,就跟到宋郑边境。跟到了,就派人回来报。不要打。这一趟我们要的是整条线,不是一个人。”
子都领命去了。林川又叫来弦高,让他从洛邑调两个老伙计,明日一早就去白亭,以贩干枣为名,摸清白亭的市坊和几处货栈。弦高说白亭是个小邑,他有个老相识在那边开粮铺,可以先托那人打听。林川说可以,但不要提郑国,只说是洛邑来的粮商。
一切安排妥当,天已经黑了。林川坐在寝殿里,把这几日积压的军报和政务简牍翻了一遍。汝水方面,公子吕和原伯送来了冬防的布防图,楚军在汉水以南没有新的调动,但沿江的粮草车马调动比往年频繁。宋国那边,华父督新募了一批弩机手,正用郑国送的连弩日夜训练。洛邑方面,祭仲传来消息,天子已下诏申斥卫国使团,命卫侯交出田无择。卫侯回了书,说田无择早已离开卫国,不知去向。林川把帛书合上,心想田无择这个人不会凭空消失,多半是往南走了。往南,楚国的方向。洛邑收线时漏了一条小鱼,那条小鱼现在大概已经在楚国的水域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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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笔给公子吕写了一封回书,让他把汝水北岸的烽火台在入冬前全部建成,再在沿河两处浅滩沉石设障。又给华父督写了一封,说宋国新募的弩机手可以派到新郑来交流训练,吃住由郑国负责,来回的粮草郑国出。写到一半,子服从外面进来,说黑臀从西境派人来了。来人是个弩机兵,满身灰土,进殿便说桑陂仓前日夜里又有人去翻仓,这次没踩草灰,只在仓院后墙根下蹲了半夜。黑臀派人在墙根外蹲守,天亮前把那人按住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上没有兵器,只带了一根细竹管。竹管里塞着一张卷紧的薄帛,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黑臀看不懂,让他带回来给君上看。林川接过竹管,抽出薄帛,就着灯下看。帛上写的是桑陂仓的粮仓分布和守卒换岗时辰,字迹歪扭,像没读过多少书的人写的。落款处画了一个圈,圈里是半个鸟爪。
林川把薄帛放在案上,问那弩机兵:“那少年审了没有?”弩机兵说审了,那少年是宋国流民,去年被叔段粮草营的旧卒招到桑陂做工,后来旧卒走了,留下他看仓。他说不知道谁是主家,只每月有人来给他送粮,让他记下仓里的粮什么时候进出,写在竹管里塞到仓院后墙的石头缝里。每月逢五收管,收管的人他没见过面,只听见马蹄声,天不亮就来,取了管便走。林川问那少年现在在哪。弩机兵说黑臀把他留在西境,没打没关,只让他在仓院做杂役,看他的表现。林川说:“让黑臀不要难为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被人当信鸽用。告诉他,下月逢五,竹管照塞,但里面的情报由黑臀来写。写什么,我来定。”
弩机兵领命去了。林川在灯下把那少年的薄帛和甘牙人的底账、子都的荒地舆图放在一起看。楚国人在新郑外围布的网,从茶棚到窑场,从桑陂到白亭,每一处都有人,每一处都靠极不起眼的小角色串联——一个牙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一个饭铺跑堂出身的伙计。这些人单看都不像奸细,合起来就是一张网。熊通下了一手好棋。可惜他忘了,郑国也有一张网,网眼更细,网线更长。林川把帛片收好,提笔在舆图上把白亭和桑陂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线的中点处画了一个小圈。那地方他记得,是汝水旧道上一个已经废弃的渡口。渡口虽废,滩涂还在,若有人在那里夜渡,白天看不出痕迹,晚上却可以走船。他叫来子服:“明日一早,让子都的人在汝水旧道上的废渡口也埋几个暗哨。白亭的货若走那条旧道,多半要从废渡口过河。过了河,就是楚国北境了。”子服应声记下。林川搁下笔,走到窗前。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动,照亮了城楼上一面新换的黑底朱纹旗。入冬的风从北边灌下来,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汝水旧道上的废渡口,大概也在这样的风里。只是那边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声。等他的人摸过去,那条线就该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