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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好了。」
德海捏着嗓子,刻意改变了自己平时的声线,像个普通的富家管事一样冷冷地呵斥了一声。
屏风后。
萧裕桓瞪大了眼睛,透过苏绣屏风那微小的缝隙盯着外面的那四个男人。
他强迫自己去端详这些所谓的俊美男子。
看第一个。
那小倌虽然蒙着眼睛有些害怕,但因为常年混迹风月场所,身体依然本能地摆出了一副柔弱无骨的姿态。
一阵浓烈的玫瑰脂粉味顺着屏风的缝隙飘了进来。
「呕!」
萧裕桓的胃里瞬间一阵翻江倒海,那股脂粉气混合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让他险些当场吐出来。
太恶心了!
萧裕桓强忍着反胃,继续看向第二个。
那是个模样清秀的少年,身形瘦弱,正恐惧地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萧裕桓努力地想要从这张清秀的脸上,去寻找那种在明月楼里面对听雨客时产生的悸动感。
一点都没有!
不仅没有任何心跳加速的感觉,他只感觉到一股令人厌恶的谄媚气!
那是一种只能依附他人生存的低贱姿态,与听雨客那种清冷孤高的气魄,简直是云泥之别。
萧裕桓依次看过剩下的两人,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铁青。
这些男人,无论是骨架的粗糙,还是那刻意扭捏作态的恶心模样,都让他感到一种生理上的严重不适。
没有那种深邃的眼眸。
没有那种雌雄莫辨的清雅。
更没有那种高冷又神秘的气场。
「够了!」
萧裕桓在屏风后,将手里一直捏着的一个白玉茶杯摔在了地上。
「啪啦」一声脆响。
这是他和德海约定的暗号。
外面的四个小倌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跪在地上。
德海立刻心领神会,连忙上前,连推带搡地将这四个吓破胆的男子赶了出去。
直到暗室的门被重新关上,那股刺鼻的脂粉味渐渐散去。
坐在黑暗中的萧裕桓,才颓然地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但是,他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之前的狂躁。
「哈哈哈哈……」
萧裕桓在黑暗中低声笑了起来,他用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
「孤对男人很恶心!
孤看到他们只想吐!」
「孤绝对没有断袖之癖!
孤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
这个结论让他狂喜乱舞,但当这阵兴奋劲儿过去之后,萧裕桓那颗冷静的帝王大脑,重新开始了飞速的运转。
既然自己不是变态。
那么,对于在明月楼里面对那个青衫书生时,所产生的那种荒谬的悸动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裕桓闭上眼睛,开始像抽丝剥茧一般,仔细地回忆着明月楼会面时的每一个细节。
「孤阅女无数,深宫里的那些庸脂俗粉,孤连看都不想多看一眼。
对男人更是觉得恶心。」
「为何偏偏对听雨客,只是一面之缘就产生了如此强烈的情愫?
更别说他还当面训斥了自己?」
他回想起那双替他倒茶的手。
白皙,修长,骨肉匀称。
那绝对不是一双拿过刀枪干过粗活的男人的手,甚至连常年握笔写字的厚茧都不明显。
他回想起对方那清冷的眼眸,那过于精致柔和的下颌线条。
还有那脖颈……
当时听雨客穿着一件高领的青色儒衫,领口被盘扣系得严严实实。
他当时因为被对方的言辞所震慑,并没有刻意去盯着看。
但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那光洁白皙的咽喉处,线条未免太过平缓了些,根本没有男子成年后该有的明显凸起。
再配上那股若有若无的的幽香……
他突然反应过来,他本以为那是什么薰香。
其实那应该是女儿家特有的体香!
分析到这里,他突然有了一个惊人猜测。
难道,他……她是……
萧裕桓睁开眼睛。
女扮男装!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那种吸引力,那种不受控制的悸动,根本不是什么荒唐的断袖之癖,而是男女之间最本能的吸引。
「听雨客,你还真是个奇女子!
孤早就猜你能写出偷听心声那等细腻的文字,多半是个女子。
没想到你还真是!」
萧裕桓站起身来,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这等奇女子不仅生得清冷绝美,更有着不输给任何朝堂巨擘的政治格局。
她女扮男装混迹在书生之中,用一支笔搅动天下风云,将满朝文武甚至他这个大夏太子,都当成棋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等眼界,这等气魄,比后宫里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金丝雀强出了一万倍。
既然是个女子,那她就不可能是致知书院的弟子了。
或许,她也只是致知书院的同路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男扮女装呢?
是为了隐藏身份?
还是为了安全?
毕竟这个世道,女子抛头露面的搞事业,确实有些太过显眼。
他大步走出暗室,回到书房。
萧裕桓走到书案前,拿起刚刚由暗卫送来的密信。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大运河秋漕粮队,预计两日后抵达京畿。
看着这份密信,萧裕桓的脑海中。
再一次回响起了听雨客离去时留给他的那句刺耳的训斥:
「偷偷摸摸……
没有掀翻棋盘的气魄……」
然而,这一次。
萧裕桓的心中却没有了任何的羞愤和难堪。
只有被那个女扮男装的清冷女子彻底点燃的熊熊野火。
十几年来。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
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无用的泥胎菩萨。
秦斯年算计他,二皇子踩在他头上。
甚至连他自己都绝望地以为,自己只能这样装疯卖傻地活下去。
唯有这位神秘的听雨客。
敢于无情地撕掉他的伪装,并且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深处那股从未熄灭的帝王野心。
「你说得对。」
那位曾经行事永远留着退路的废物太子,已经在这间书房里死去了。
「孤若想真的跟秦党斗,真的想跟致知书院一起作战。」
「孤就不能再继续卑微地做个躲在暗处的懦夫!」
萧裕桓用力地攥紧了拳头。
「孤必须在这绝望的棋局里在这太和殿上举起火把!」
「向天下人,也向她证明。
我萧裕桓有掀翻这肮脏棋盘的魄力!」
当十万石海粮和漕粮全部安全入库,江南知府李德裕高兴地上奏报捷之时。
就是秦党疯狂反扑之日!
「秦斯年那老贼必定会在朝堂上以海禁祖制弹劾这批救命的粮食。」
他决绝地转过身,一把抽出了挂在墙上的天子佩剑。
「锵!」
一声清脆的剑鸣声中。
萧裕桓狂暴地一剑挥下,乾净利落地将那张名贵的紫檀书案,暴力地斩断了一角!
木屑飞溅。
「德海!」
萧裕桓怒吼一声。
「给孤准备朝服!」
「两日后,孤要亲自去太和殿!」
「孤倒要看看,秦斯年和老二到底敢不敢当着孤的面,烧了她看重的这批救命粮!
断了这大夏的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