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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文并没有立刻说出题目,而是缓步走到讲台的一侧,看着坐在旁听席上的两位朝堂大佬。
「陆大人,孟大人。」
陈文微微躬身,「既然咱们要让这六个孩子进行大夏朝最高级别的首辅演练,那这道考题就绝不能是我这个从未踏入过金銮殿的江南书生拍脑袋想出来的。」
陈文站直身子,「二位大人身居高位,可以说是大夏朝堂的半个当家人。
陈某今日斗胆请教,放眼当下大夏朝堂,究竟有什么事情,是让内阁次辅晏子衡夜不能寐,甚至是连当今圣上,首辅秦斯年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绝对死局?」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学堂内的气氛瞬间变了。
原本跃跃欲试的致知六子,全都屏住了呼吸。
先生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不仅是要考他们,更是要藉此机会,从这两位大佬口中,拿出大夏朝最核心的政治机密!
陆秉谦和孟砚田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两人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眼。
「绝对死局……」
陆秉谦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陈先生,你这是在揭大夏朝的伤疤啊。
也罢,既然你们有这份胆魄,老夫今日就跟你们交个底。
若说死局,眼下就有一个,而且是一个随时可能让这天子脚下化为一片火海的连环死局!」
陆秉谦指了指皇城外城的方向:「你们这几日在外城折腾那小说买卖,应该也看到了。
北方连年大旱,赤地千里。
这几个月来,拖家带口涌入京畿顺天府的流民,已经逼近了百万之数。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每天成千上万地增加。」
「百万流民?」
张承宗疑问道。
他曾在宁阳县带头开荒,太清楚流民意味着什么了,「大人,一百万人聚在京城外面,这要是没吃的,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承宗说得对。」
孟砚田长叹一声,接过了话头,「顺天府尹的求救摺子,还有五城兵马司预警的急件,这几个月就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
外城的粥棚早就见底了,现在那些流民,连树皮和观音土都吃光了。
如果朝廷再不开仓大举赈济,不出半个月,这百万流民一旦哗变……」
孟砚田没有再说下去,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一百万饿疯了的灾民,如果拿着锄头和扁担冲进内城。
整个京城,顷刻间就会大乱。
「这是悬在大夏朝头顶上的第一把刀,民生之死。」
孟砚田沉痛地总结道。
「既然流民要反,那就拿国库的银子去买粮赈灾啊!」
李浩眉头紧皱,「咱们不是刚护送了五万石海粮进京吗?
就算不够,国库只要出银子,去南方调粮,总能先稳住局势吧?」
「李浩啊,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陆秉谦苦笑更甚,「你以为晏子衡不想赈灾吗?
晏子衡当年做户部尚书时,北方也大旱过。
那时的国库虽然乾瘪,但他还能东挪西凑,甚至扣押各部官员的俸禄,硬是挤出了救命粮。
可现在……」
陆秉谦无奈道:「现在的国库,是真的被抽乾了!
连一只能下崽的母鸡都找不出来了!」
「抽乾了?
这怎么可能?」
顾辞摇扇的手猛地一顿,「学生是听闻国库这几年是越来越空虚,但大夏朝赋税重如牛毛,江南又是鱼米之乡,每年收上来的秋粮和税银也是天文数字。
这钱,都去哪儿了?」
「大夏朝的赋税确实重,但真正能流进国库帐面上的,连三成都不到!」
孟砚田道,「秦斯年把持朝纲这些年,党羽遍布天下。
层层盘剥下来,这大夏朝七成的血肉,全进了秦党和各路豪强的私库!
大夏朝的国库,早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了!」
孟砚田顿了顿。
「而在这破筛子底下,偏偏还有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
通天阁。」
「大家都知道,当今圣上,沉迷修仙长生之术。
为了修建那座号称能沟通神明的通天阁,司礼监那帮阉党变本加厉,巧立名目,早已将国库最后的一点底子挥霍一空。
名贵的楠木从云贵深山运到京城,一根就要耗费上万两白银!
甚至连各地的常平仓都被掏空了,去填那个神仙窟!」
「现在,国库帐面上虽然还有一笔银子,但那是司礼监刘恩他们盯着的修仙专款!
那是皇上的命根子!」
孟砚田痛心疾首:「现在国库连一粒多余的米都拿不出来去救灾。
这就是悬在大夏朝头顶上的第二把刀,财政之死!」
听完两位大佬的剖析,致知六子全都沉默了。
在此之前,他们虽然知道朝政腐败,但以为只要有魄力去查贪官,去理顺帐目,总能解决问题。
可现在他们才发现,问题的根源除了贪官,还有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最高统治者!
「一边是马上要造反的百万流民,一边是空得能跑马的国库,还有个只顾着修仙的皇上……」
王德发胖脸上冷汗直冒,「我的娘哎,这哪是死局啊,这分明就是个死疙瘩!
神仙来了也解不开啊!」
周通说道:
「所以,晏子衡现在作为内阁次辅,被夹在皇权和民变中间,可以说是生不如死。
他面临着两个选择。
第一条路,为了救流民,他硬着头皮向皇上提议停建通天阁,将专款挪去赈灾。
结果是什么?」
「结果是皇上会雷霆大怒!」
顾辞立刻接上了周通的推演,「在皇上眼里,大夏江山是他的。
但通天阁停工,就是忤逆犯上,是断了他的长生大业!
谁敢提停工,谁就是大逆不道的死罪!
不仅晏子衡要被满门抄斩,甚至连提议的人都会被诛九族!」
「没错。」
周通继续道:「那如果走第二条路,晏子衡为了自保,为了不触怒皇上,继续装聋作哑,让通天阁继续建,不管城外流民的死活呢?」
「流民很有可能会引起骚乱。」
张承宗的双拳紧紧握起,「人被逼到了绝路上,饿得要吃人了,哪还会管你什么皇权王法!
只要有一个人振臂一呼,那百万饥民就会变成洪流。
等他们拿着锄头和扁担冲破城门,冲进内城……」
李浩颤抖着声音接过了最后的话头:「等灾民冲进皇城,到时候上面再下来镇压,只会让局势更乱。
甚至有可能天下大乱。
晏子衡作为当朝次辅,主管国计民生,到时候也没好果子吃!」
随着致知六子的推演结束,整个学堂安静下来。
救民则逆君,是死!
顺君则亡国,也是死!
皇权丶国库丶百万性命,这三者被绑在一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上,结成了一个连环死结!
这就是大夏朝目前最大的政治雷区。
是连首辅秦斯年都躲得远远的的大灾难。
「现在,你们知道老夫为什么说这是绝对死局了吧?」
陆秉谦苦涩地看着这群才华横溢的年轻人,「这不是考文章,这是考命啊!
这样的局,别说是你们几个举人,就算是把历朝历代的宰相全都从坟墓里挖出来,他们一时间也束手无策!」
「好!
好一个救民则逆君,顺君则亡国的死局!」
陈文突然大笑一声。
他转过身,大步走到黑板前,一把抓起那根笔。
陈文手腕翻飞,笔走龙蛇,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跃然于黑板之上:
《论顺天府百万流民安置与通天阁停工之两难困局解法》
「听到了吗?
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晏子衡每天晚上做噩梦都要吓醒的死局。
这就是我给你们出的大夏版课程设计。
我要你们每个人去接手这个大夏朝的最高权力中枢都不敢碰的烫手山芋!」
「你们不是说紫阳书院在抄书吗?
好!
让他们去抄!
让他们去背那些陈词滥调!
我要你们拿着这份答卷,在这个死局里,生生劈出一条活路来!
我要让晏子衡那条老泥鳅看看,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能挽救大夏国运的无双国士!」
「干了!」顾辞一收摺扇,「先生说能解,那就一定能解!」
「算他娘的!」
李浩把算盘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就算是把京城那些铁公鸡的毛全拔光,我也要算出这笔建通天阁的钱!」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王德发一拍圆滚滚的肚子,乐得眉开眼笑,「胖爷我就喜欢这种真刀真枪干实事的活儿!
这可比天天缩在屋里背那些酸不拉叽的四书五经有意思多了!
不就是个修楼的烂摊子嘛,胖爷我去城南转悠两圈,保准给你们摸出点门道来!」
张承宗丶周通丶苏时也纷纷站起身,眼神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这场惊天推演的渴望。
看着这群仿佛被点燃了灵魂的年轻人,陆秉谦和孟砚田彻底呆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抛出这个死局会让这些年轻人知难而退,明白朝堂政治的凶险。
可谁曾想,陈文将这个最致命的雷区,当成了磨砺弟子最锋利的磨刀石!
「陈丶陈先生……」
孟砚田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他看了看黑板上的题目,又看了看那六个兴奋的弟子,「您……您是认真的?
您不亲自出手破这个局,而是要让这六个连一天官都没做过的孩子去解这京都目前最麻烦的死局?」
陆秉谦也瞪大了眼睛,「先生,这可不是儿戏啊!
这牵涉到百万流民的生死,牵涉到国库的命脉,甚至牵涉到皇上的逆鳞!
晏子衡那等在官场里滚了几十年的人精都束手无策,您指望他们几个闭门苦读的书生能想出办法来?」
在两位大佬看来,陈文如果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才华,自己想出个破局之法倒还有可能。
但让这六个毛头小子去解?
这简直是异想天开,是拿大夏朝的国运在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