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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极道律所全员加班。
方永合上完钱远途提供的证据:
“铁栓,拟一封公开信。”
铁栓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收件人:省卫健委、省医保局、省纪委、省市场监管局。四家并联。”
方永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内容:康宁医院近三年‘长账龄待复核’账户的统计数据、237个已故患者的名单摘要、16起投诉无果的记录、钱德厚案的完整时间线、周永年的操作日志截图、以及今天医院派人送来的和解协议复印件。”
他顿了顿。
“措辞不用激烈,用数据说话。把事实摆出来,让监管部门自己看。”
铁栓点头,键盘声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快、更密。
方永转向铁军:“公开信打印三份,一份寄省卫健委,一份寄省医保局,一份寄省纪委。市场监管局也寄一份。全部用特快专递,保留底单和寄出时间戳。”
铁军应了一声。
“另外,诉状准备好了吗?”
铁栓从屏幕后面探出头:
“准备好了。案由:医疗服务合同纠纷加名誉权侵权。诉讼请求:确认康宁医院催收行为违法、判令医院公开道歉、赔偿精神损害抚慰金暂计十万、承担全部诉讼费用。”
他举起一沓纸,厚厚一摞,每一页都盖了律所的公章。
“证据清单全部附上:六封催款单原件照片、钱途远的沟通记录本扫描件、237个账户的统计表、16起投诉记录、费用统计表、赵伟上门录音的文字整理版、以及今天那份和解协议的复印件。”
方永接过来,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翻完之后,他合上文件夹。
“可以。明天一早,我去法院立案。”
铁牛从墙角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半个苹果:“方律,那个姓周的科长,咱们还要不要再去找他?”
方永摇头。
“不用找他。他会来找我们。”
铁牛愣住:“为啥?”
方永翻开笔记本,在“周永年”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今天医院派人来送和解协议,说明他们已经慌了。周永年是整个事件的直接操作人,他的操作记录、IP地址、工号,全在我们手里。医院想脱身,要么保他,要么弃他。”
他抬起头。
“如果医院决定弃他,周永年就是最想开口的人。”
律所里安静了一瞬。
铁栓的键盘声停了,铁军从窗边走过来,铁柱从茶水间门口直起身,马东的轮椅转了个方向。
所有人都看着方永。
方永合上笔记本。
“今晚,公开信必须寄出去。明天,诉状必须递上去。他们越急,我们越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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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钱途远的手机响了。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是湿的。
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像是在捂着话筒说话,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慌张。
“钱……钱先生,我是财务科周永年。”
钱途远的手指猛地收紧,手机差点没拿稳。
他下意识按下了录音键。
“那237个账户的事……你、你们别查了,行吗?”
周永年的声音在发抖,语速很快,像是在和时间赛跑,
“不是我的主意……是上面让做的……我、我就是个干活的……”
钱途远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声音。
“上面是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只有呼吸声,急促、紊乱,像一个人被掐住了脖子。
然后周永年开口了,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别问了,你惹不起的!”
嘟——嘟——嘟——
电话断了。
钱途远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
他猜对了。
这不仅仅是康宁医院的问题,是有人、有单位、有更大的力量在背后撑着。
他拨通了方永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律师,周永年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不是我的主意,是上面让做的’。我问他是谁,他说‘别问了,你惹不起的’,然后挂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录音了吗?”
“录了。”
“好。把录音发给我。”
钱途远应了一声,然后问:“方律师,周永年会不会出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方永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像铁块砸在棉花上。
“不知道。但他既然主动联系你,说明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永顿了顿。
“天亮之前,公开信和诉状会全部送出去。他们越急,我们越要快。”
“钱先生,今晚早点休息。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
电话挂了。
钱途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远处,康宁医院的楼顶亮着一盏红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闭的眼睛。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卧室,把父亲的遗像从抽屉里拿出来,摆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的钱德厚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笑得朴实又踏实。
钱途远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爸,你放心。”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
“儿子一定把这事,办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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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道律所,灯光还亮着。
铁栓把最后一份公开信塞进特快专递的信封,贴上快递单,拍照存档。
铁军把三份信封摞在一起,用橡皮筋扎好,放在门口鞋柜上。
铁柱把钢管靠在墙角,拿起外套准备走。
铁牛已经趴在前台的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苹果渣。
盛天雄拎着小马扎从楼梯上下来,看了一眼还在办公桌前翻资料的方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疏月关掉直播设备,走到方永旁边。
“方律,还不走?”
方永没有抬头。
“再看一会儿。”
林疏月没有催他。
她在方永对面坐下,翻开那本法考题集,看了几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她的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孙副主任的和解协议、钱途远对着镜头说的那段话、周永年那通慌张的电话。
还有方永站在白板前,在“周永年”三个字旁边画的那个圈。
她抬起头,看着方永。
灯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林疏月悄悄看了一眼。
上面写的是:“周永年的‘上面’——康宁医院院长?明珠重工?还是两者皆有?”
她收回目光,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害怕,是一种笃定。
她相信方永。
不管“上面”是谁,不管这条路有多难走,方永一定会把这件事查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