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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层炼狱的虚空中，无脸老人站在渡船上。
那张空白的脸朝着虚空中某一处抬起，灰布般的面孔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个仰头的姿势中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如同在观望着什么的专注。
五年过去，如今他的身躯早已恢复当初，只是脚下的渡船，船板上那些裂纹比之前更深、更密，苔藓倒是长得更厚了些，如同一层绿色的绒毯铺了半船。
他看的方向，九十九条冥河已经不在虚空中飞舞。
而是从虚空的各处汇聚到了一起，首尾相衔，缠绕成了一个极其巨大的圆形空间，如同一颗被悬在虚空中的、由浑浊河水凝成的巨球。
巨球的表面有极其浓稠的幽绿色光芒在翻涌着，每一道光芒都如同一层被压缩在河水中的、正在缓慢旋转的法则纹路。整颗巨球安静地悬在虚空中，缓缓搏动着，如同一颗正在沉睡的、被掏空了心脏的卵。
巨球之中此时正有着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道身影盘膝坐在巨球的中央，九十九条冥河的河水在他身周翻涌着、旋转着，如同一群在围绕着君王朝拜的臣子。他的骨躯在河水中时隐时现，白金色的光芒从骨壁中渗出来，将周围的河水映成了一片极其清亮的、如同被阳光透射过的琥珀般的暖色。
也就在这一刻，冥河巨剑之中，一圈无形剑气散开！
剑气从巨球内部向外炸开，如同一股被沉寂了许久的极致力量终于苏醒。
九十九条冥河在剑气触及的瞬间同时从圆形空间中分散出去，每一条都拉成了一条极其修长的、如同蛟龙般的形态，幽绿色的河水凝成了鳞片与利爪，河水中沉积的淤泥凝成了獠牙与尾刺，九十九条幽绿蛟龙在虚空中翻腾着、咆哮着，将周围的灰雾搅得向四面八方退散！
那一刻，余烬从巨球中央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骨躯比五年前大了不止一圈。原本那具只有小罗膝盖高的小骷髅，此刻已经长到了比寻常成人还要高出半个头的身量，骨壁通体呈一种极其纯净的白金色，如同一整块被反复锻打了无数遍的、正在发光的贵金属。
颅骨的比例从当初的圆润小巧变成了更加修长、更加锋利的形态，颚骨比之前厚实了许多，两排牙齿整齐而白洁，如同一串被排在了口腔中的小刀片。
脊椎挺拔而粗壮，每一节骨节之间都衔接着极其严密的、如同齿轮般的凹凸结构。
四肢的骨骼比之前长出了一大截，骨壁表面那层白金色的光泽在虚空中泛着极其沉稳的、如同被磨砺过的金属般的暖光。
他抬起手，朝着那柄悬浮在身前的巨剑招了一下。
不仅是他，那柄巨剑也发生了变化。
剑身上原本那些裂纹和缺口早已消失得干干净净，通体呈一种极其深沉的暗金色，比之前厚了三分，宽了两指，剑刃上那层不灭剑意的光芒比从前更加内敛，如同一层被镀在了剑体内部的、永远不会磨灭的薄膜。
九十九条幽绿蛟龙同时俯冲了下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朝着巨剑的方向扎下去，每一条都张着嘴、带着极其浓烈的幽冥本源，如同一群争着往窝里钻的蛟龙。
巨剑的剑身上亮起了一圈极其繁复的纹路，将那些蛟龙一条接一条地吸进去，每吸一条，剑身上的纹路便亮一分，深一分，多一道！
等九十九条蛟龙全部扎进去之后，剑身上多出了密密麻麻的、如同龙鳞般层层叠叠的幽绿色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极其缓慢地搏动着，如同一群被压缩在了剑体内部的、正在沉睡的活物！
余烬将剑攥在掌中，掂了掂。
“酆都。”他开口了，声音比五年前浑厚了许多，从那具白金色的骨躯中传出来时带着一种极其沉稳的、如同被磨砺过了无数遍的金属般的共振。
无脸老人将渡船朝着旁边撑了两步，船头偏向一侧，那张空白的脸低垂下来，灰布般的面孔几乎要碰到船板上的苔藓。竹篙在手中收得极短，船身让出了前方的路。
余烬御剑而行，从渡船旁边经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老人。那个曾经阻拦去路、被他削去了半边身子的无脸老人，此刻恭恭敬敬地垂着头，半截竹篙拢在身侧，如同一只在路边让道的老龟。
余烬收回目光，“谢了。”
老人没有抬头。
余烬的剑光破开了通往第五层的虚空壁障，身影如同一道白金色的长虹，消失在裂缝深处。那道裂缝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第四层重新封成了一片灰蒙蒙的虚空。
直到裂缝彻底合拢，无脸老人才把低垂了五年的头抬了起来。
他望着余烬消失的方向，那张空白的脸上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如同在沉思般的东西在动。竹篙在船板上轻轻点了一下，渡船在原地打了个转。
这五年里他看着余烬在第四层中修炼，从最初那具被净界魔莲砸得满身碎片、连站都站不稳的狼狈模样，到一点一点炼化骨髓腔中残余的造化液，将骨躯养好、养壮、养成一具比寻常成人还高的白金色骨躯，再到将九十九条冥河一条一条地拽过来、驯服、凝聚、炼化，最后参悟出幽冥大道，将整片第四层的冥河体系连根拔起来塞进那柄巨剑里。
无脸老人活了不知多少年，在冥河上渡了不知多少死人，从来没见过有谁能把冥河炼化的。那些冥河是冥土本源的一部分，虽然并不算有主，可也是属于冥土炼狱的东西。
这放在外面就是明抢啊。
可余烬似乎抢得极其理所当然。
老人还记得最后一次，余烬拽住第九十九条冥河的尾巴往剑里炼化的时候，那条冥河挣扎得极其剧烈，河水翻涌着、嘶鸣着，如同一头被按住了尾巴的活龙。
余烬的骨爪死死攥着不放，白金色的指骨上青筋般的纹路都鼓了出来，颚骨咬得死紧，硬生生把那条冥河炼化进了剑里。
收完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恭敬地站在旁边的老人，颚骨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只是当时老人根本没心思去听。
老人当时把竹篙捏得极紧，这些冥河原本是他渡船破空的关键，他也是十八层炼狱里，唯一可以穿梭各层炼狱的阴物，可现在不是了。
他现在怀疑余烬炼化冥河看他那一眼，是在考虑要不要把他也炼化进剑里去?
毕竟那一柄被他取名为酆都的剑里已经有了九十九条冥河，再加一个无脸老人似乎也不算多。
另外，他居然敢把那柄剑，取了一个跟酆都城一样的名字，真的是胆大妄为！
无脸老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只能庆幸当初，余烬还好只是炼化了冥河，没有将他连人带船炼化进去。
老人收回目光，竹篙在虚空中轻轻点了一下，渡船缓缓地朝着第四层的深处漂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