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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侯亮平才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没有焦距地望着天花板上华丽的吊灯，声音乾涩沙哑，充满了挫败感：「小艾……你都看到了。高老师他……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句句都是打官腔，没一句实在的。他根本就没有松口的意思，更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他还是会支持陈海的，一定会的。」
他猛地坐直身体，转向锺小艾，眼睛里布满血丝，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失落和一丝不甘的愤懑：「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真的这么认了？眼睁睁看着陈海坐上那个位置？那我算什么？我辛辛苦苦从京都过来，在汉东拼死拼活，得罪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就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成了所有人的笑柄？」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双手无意识地抓住沙发扶手，用力到指节发白。
锺小艾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的那点心疼，渐渐被一股更强烈的恼怒所取代。她理解他的失落和不甘，但她无法忍受他这种一遇挫折就怨天尤人丶自暴自弃的态度。这不像她认识的侯亮平，或者说，这只是他性格中那被成功掩盖丶如今在失败面前暴露无遗的丶脆弱而幼稚的一面。
「不然呢？」锺小艾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压抑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火气，「不认，你还能怎么样？像昨天那样，再去砸一次办公室？还是跑到省委去闹？侯亮平，你清醒一点！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侯亮平被妻子严厉的语气刺得一愣，随即更大的委屈和烦躁涌了上来：「那我还能怎么办？高老师明显不愿意帮我，常委会上沙书记也……也把我撂下了！我还能找谁？谁还能帮我？」
「帮你？谁还能帮你？」锺小艾终于忍不住，声音提高了八度，她霍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侯亮平，胸膛因为气愤而微微起伏，「侯亮平，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吗？不是别人不帮你，是你自己把路走绝了！是你自己把能帮你的人，一个个都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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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亮平被妻子的怒火镇住，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锺小艾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但语气依旧冰冷而尖锐：「我问你，你来汉东这么久，除了必要的公事，你主动丶私下里去拜访过高老师几次？」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侯亮平的软肋。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眼神躲闪，嗫嚅道：「我……我工作忙……而且……」
「而且什么？」锺小艾不给他找藉口的机会，步步紧逼，「而且你觉得高老师是赵立春提拔起来的，是汉大帮的领头人，和你这个沙家浜的不是一路人，对不对？所以你心里其实看不上他，觉得没必要跟他走得太近，免得让沙书记误会，是不是？」
锺小艾的话，一句比一句犀利，直接剖开了侯亮平内心最深处的丶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想法。
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反驳，却发现无从反驳。因为锺小艾说的，基本就是事实。他确实有意无意地疏远了高育良，一方面是觉得理念不合，高育良过于圆滑和保守。另一方面，也确实有向沙瑞金表忠心的考虑，不想跟旧势力牵扯过深。
「我……」侯亮平语塞。
「你什么你？」锺小艾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语气里充满了失望，「侯亮平，你怎么这么天真，又这么自负？！高育良是谁？他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是你的主管领导！更是你正儿八经的老师！
师生之谊，在中国的人情社会里，是多重要的一层关系，你不明白吗？就算理念有分歧，就算阵营不同，该有的尊重，该维持的走动，你能少吗？」
「沙书记那边怎么想？」锺小艾冷笑一声，「沙书记是省委书记没错，但他要的是能做事丶能做稳事的下属，不是一个只会认死理丶到处树敌的蠢才！你以为你和高育良划清界限，沙书记就会更看重你？错了！那只会让沙书记觉得你不懂人情世故，是个只会捅娄子丶需要他不断擦屁股的麻烦！」
「再说，高老师是赵立春提拔的不假，可高育良能坐稳现在的位置，难道仅仅是因为赵立春的余荫？他自身的能力丶手腕丶在汉东的根基，你了解多少？你又凭什么看不起他？」锺小艾越说越气，「你现在倒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出了事，才想起老师这层关系，才想起去登门认错！你让人家怎么看你？
换做是你，一个平时对你爱答不理丶眼高于顶的学生，关键时刻跑来求你，你会怎么想？你会轻易答应吗？」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劈头盖脸地砸向侯亮平，砸得他头晕目眩，哑口无言。他颓然地垂下头，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揪扯着，仿佛这样能缓解内心的痛苦和懊悔。
锺小艾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气消了一些，但更多的是深深的疲惫和无力。她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有些晚了。但她必须让他清醒，让他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否则，以后还会跌更大的跟头。
她重新坐回沙发，声音放缓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冷意：「亮平，官场不是反贪局查案，非黑即白，不是你冲上去就能解决问题的。
它讲究平衡，讲究妥协，讲究规则，更讲究人情。
你太理想主义，也太自我了。你以为靠着一腔热血，靠着沙书记的信任，就能扫平一切？
你看看这次，只是一个检察长提名，还没到最后表决，你就已经寸步难行了！为什么？因为你根基太浅，因为你人缘太差，因为你把能得罪的丶不能得罪的，都得罪了！」
侯亮平依旧低着头，但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内心正在经历剧烈的挣扎和痛苦。
锺小艾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戳中要害。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之前确实太顺了，顺得有些忘乎所以，顺得以为凭着自己的能力和背景，可以无视很多潜在的规则。
现在，现实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小艾，」侯亮平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哭过，又像是极度疲惫，「我……我知道我错了。我太天真，太自负……可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高老师那边，明显已经不待见我了。沙书记那边，态度也模糊了。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茫然和无助，像一个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