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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漫长拉锯(第1/2页)
阿踰陀城西的拉锯攻防，日复一日重复了下来，
正面战线没有任何变化。每日固定时辰，汉军盾车阵列准时出动，厚皮斜面木盾缓缓朝着护城壕挪动。
四十多天不间断的损耗，没有掀起军中半点骚动。中原将士早已习惯攻坚战事的损耗常态，该列阵便列阵，该冲锋便冲锋，收拾完同袍尸首，照旧各司其职。城上的苏亚杰日日看着这般景象，心底愈发笃定，汉军所有心思全都放在正面强攻，只需守好城墙箭楼，便可稳稳守住城池。
汉军军阵远处密林深处，是两条攻城地道的始发之地。
这里被精锐亲兵层层封锁，外人不得踏入半步，全数都是远征军抽调出来的精锐士卒。
为了抵御林间蚊虫、瘴气，也为了劳作时衣物不被碎石树根划破，众人入地道之前，尽数褪去衣衫，浑身涂抹林间调好的湿泥浆。眉眼之外，肌肤尽数被黑泥裹住，远远望去，往来进出井口的人，一个个如同从地底泥土里钻出来的泥人。
开挖流程早已经定下规制。先在密林隐蔽处凿出深井，垂直向下深挖，深度越过护城河河床数丈，避开地底暗流之后，再调转方向，横向朝着阿踰陀城墙地基直线掘进。坑道不算宽敞，人在里面只能躬身弯腰活动，每往前掘进一小段，随行木工立刻架起硬木梁柱加固两壁与顶梁，防止湿软土层塌方。
坑道深处通风极差，空气浑浊闷热，再加上南亚春日地气蒸腾，地底比林间平地更加憋闷。士卒分成数班轮番作业，一班在地底掘土、支护、清运土方，一班退到林地树荫下休整轮换。
挖出的泥土绝不堆放在井口周边。趁着前方战场厮杀最喧闹、城头守军目光尽数被盾车攻势吸引的时段，休整的士卒两两结伴，用布袋装好湿土，借着林木遮掩，运往林地深处的沟壑，不会留下一点土方堆积的痕迹，杜绝被远处望楼哨兵察觉的可能。
轮换下来的泥人士兵，寻树荫席地而坐。身上泥浆半干半湿，混着汗水黏在皮肉上，又闷又沉。众人就着随身水囊大口灌着凉水，啃着粗糙的干粮，耳边不远，始终飘来前方战场的战鼓、兵刃碰撞、士卒呐喊的声响。时常能看见运送伤兵的担架一队队从林间外围路过，那些方才还一同随军征战的弟兄，有的重伤奄奄一息，有的早已没了气息。
他们听着厮杀声，看着往来的伤兵，嘴里默默嚼着口粮，很少闲谈感慨。每个人都清楚，正面不停歇的苦战，从来不是为了真的立刻攻破城墙。这一个半月不间断的流血消耗，唯一的用处，便是死死勾住阿踰陀守军的心神，让所有人都忽略这片密林之下，正在一点点成型的攻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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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日光在林叶间来回轮转。地底的廊道一寸寸向前延伸，一千六百余丈的通道，在众人不停歇的轮班劳作里，稳步靠近城墙根基。有人长期弯腰劳作落下腰疾，有人整日身处湿热环境，身上长满疮癣，只能趁着休整时再抹一层泥浆勉强缓解。大家按时上工、按时轮换，默默扛下这份不见刀光、却同样磨人的苦役。
折兰骨每隔几日，便会借着巡查前线防务的由头，悄悄来到林地封锁圈外。他不必走进坑道，只看着一个个泥人模样的士卒进出井口，听着远方不曾停歇的战场动静，心里十分清楚。
地面每多一分伤亡，地底便多一分安稳。
前方将士用血肉制造强攻的假象，地底士卒用筋骨一点点凿出破城的生路。
四十余日日夜消磨，不光磨着前线士卒，也慢慢改变了一众胡族将领的起居安排。
折兰骨原本将中军大帐安置在穆格尔旧城主宅邸之中。这座城邑原本是孔雀地方贵族居所，屋舍通风干爽，粮草物资齐备，远离战场箭矢与瘴气，休整起来十分安逸。乌桓烈等一众草原出身的副将，此前也大多在城中驻扎歇息，处理军务之余，尚可安稳休养。
连日登高观战，看着盾车一次次往复推进，伤兵源源不断抬下战线，密林之中泥人士兵昼夜不息开凿地道，没有一人叫苦推诿。折兰骨心底那股震撼，慢慢化作几分难言的局促。
他半生领兵征战，向来讲究将士同进退。往日草原战事，麾下儿郎上阵拼杀，他从不会独自安坐后方享乐。如今麾下中原远征军，默默扛下最磨人的攻坚苦役，自己躲在完好城池里安歇，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几日思索过后，他传令下去，将主将营帐全数迁出穆格尔城，挪到西侧前线军营空地搭建。乌桓烈一众胡人将领看在眼里，心中想法与折兰骨别无二致，纷纷一同挪出城池。
自此往后，中军不再有独享的精致房舍。帐棚挨着普通兵卒营房，吃的是一样的粗麦干粮，饮用同一条溪流的活水。白日一同巡查攻防阵线，入夜轮流值守营防，时常走入医帐查看伤兵，或是去往密林封锁区，远远查看坑道轮换士卒的状态。
没有特意高调宣扬，没有当众说什么体恤部下的话语，只是默默舍弃后方的安逸，把自己放在和军士相同的环境里。
前线士卒看在眼里，没人刻意议论夸赞。只知晓自家主将日日同在营中，便照旧各司其职，继续日复一日，推着盾车奔赴战线，或是走入密林深处的井口，继续向阿踰陀的城根，一点点掘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