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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帐中定策(第1/2页)
这些日子，中军大帐的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赵成心中悬着一块大石。大军已经开到大河沿岸，前路摆在面前，可选的路子却没有一条让他安心。
他想起父皇临行前曾经叮嘱过他：部族赏罚、各方交涉，他可以自行权衡决断；但临阵用兵的方略，应当多听取大将军苍辽的意见。
这一晚，戈壁风沙拍打着帐幕。赵成屏退闲杂人等，只遣亲兵去召苍辽单独前来议事。
帐内只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案上铺着羊皮地图，蜿蜒的大河横亘其上，沿岸几处可以涉渡的浅滩，被炭笔一一标记出来，彼此相隔数十至上百里。
苍辽一身甲胄，风尘未洗，入帐行礼后，依赵成之命在矮榻上落座。
“大将军，”赵成神色疲惫，“几条出路我反复权衡多日，始终拿不定主意。今日帐中无人，你不妨把心中完整的谋划和盘托出，利弊皆言，不必有所保留。”
苍辽目光落向地图，指尖沿着长长的河岸划过。
“殿下。渡河决战如只走一处渡口，乃是死路。大军拥挤在一片滩头，月氏四万骑兵以逸待劳，集中全力拦击，我军阵型不整，极易被击溃。”
“臣的方案，是四路齐渡。”
他点向图上分散的四处浅滩。
“四处渡口拉开百里之遥。月氏一共只有四万机动骑兵。他们面前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全军合兵，扑向任意一处滩头，就算能重创那一路，余下三处渡口依旧门户大开，我其余人马可以陆续登岸；要么把兵力拆分，每处渡口只能布下万人上下。我每一路渡河的人马都有足够数量，局部占优，他们哪一处都堵不死。大夏的步军困守壁垒，缺少马匹，机动迟缓，等他们匆匆赶来，滩头的胜负多半已经定下，不足为大患。”
赵成微微点头：“各部如何分派？总不能所有人都渡河南去。”
“确实不能。”苍辽说道，“北岸绿洲存放着全军的辎重、牛羊与备用战马。这么多物资，没法全部浮运过河。渡河的骑士只能一人一马，轻装疾进。倘若后方空虚，一旦乌孙来袭劫掠，南岸就算击败月氏，十几万大军无粮无马，一样会困死在大河以南。”
“所以要留一支重兵守御后方。”
“是。臣计划留匈奴七万骑兵驻守绿洲，护住全部资重。剩下十三万骑分作四路，奔赴各个渡口渡河。”
苍辽答道，“其一匈奴骑战能力不俗，适合留下来固守绿洲。其二，殿下身具双重身份，既是天汉钦命的全军主帅，又有挛鞮氏的贵族血脉。只要殿下的中军帅旗立在大营之中，匈奴各部的首领便不敢下令全军溃逃。
“辽胡呢？”
“辽胡是三部之中战力最弱的一支。上回与月氏王庭主力会战，匈奴斩获甚多，战后所得丰厚。辽胡各部组织松散，分到的财物十分有限。自此之后，怨言四起，人人都觉得远征万里，好处却轮不到自己。”
苍辽语气平静：“空泛的忠义劝不动逐利的部族。臣打算许他们一份厚诺：大河对岸便是月氏王庭，王室珍宝、部落畜产无数。此番分出两处渡口交给辽胡主攻，破城之后，缴获之物准许辽胡先行取拿。
他们的军纪不会一夜之间脱胎换骨。但重利在前，求战之心必然大涨。为了拿到盼望已久的战利品，他们会比上一战更加敢打敢冲。两路辽胡不需要每一处都死守不退，只要拖住、分散月氏的兵力，便完成了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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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的汉军如何安排？”
“六万六郡边骑，拆成两路作为全军的压舱石。”苍辽说道，“臣常年统带这支精锐，深知他们结阵野战能力。四路登陆点里，哪怕一路汉军受损、两路辽胡被击退，只要还有一路完整的汉军登上南岸，收拢各路溃散骑卒，再徐徐向前推进。以此来看，南岸击破月氏主力，胜望很大。”
赵成听得专注：“南岸得胜之后，又该如何？”
“击溃月氏，并非此战终点。”苍辽话锋一转，指向西北乌孙所在的草原，“乌孙十万骑至今还在远处观望。绿洲里堆积如山的物资，对他们是巨大诱惑。一旦决意来抢，作战意志会比平日强悍得多。北岸匈奴守军要面对强敌，压力不轻。”
“那你的后手是什么？”
“破敌之后，臣不会约束辽胡，准许他们分头追剿月氏残部，收取许诺的战利品。臣将亲领汉军主力即刻回师北渡。等到精锐重返北岸，我们两面夹击，乌孙的优势便不复存在。”
说到这里，苍辽稍作停顿。
“为求北岸稳妥，臣打算再拨一万汉军边骑留给殿下，连同您直属的三千羽林卫，唯一的使命，便是护卫殿下与中军帅旗。
乌孙人多，可您不需要野战击溃十万敌骑。您的任务只有一件：稳住大营，守住绿洲，拖住一段时间。只要帅旗不倒，匈奴各部便有不能退的约束。臣在南岸尽快解决月氏，便立刻回援。”
他微微躬身，语气委婉而凝重。
“南岸的战事，臣有不小把握。只是有一桩事，臣却无法代为完成。
殿下一路跋涉戈壁，见过行军扎营的劳苦，见过昭武城的乱局，却还未曾亲历十几万大军正面血战的场面。一旦乌孙铁骑猛攻营垒，矢石如雨，死伤无数，那种惨烈，非沙盘之上能够想象。
整套北岸的部署，有一个根本前提便是：殿下心神不乱，中军帅旗不移。若是激战最残酷的时候，心生动摇，打算移营后撤。帅旗一动，所有人都会以为主帅怯战。不用乌孙打破营墙，守军便可能自行瓦解。辎重被掠，南岸十几万骑归路断绝，就算打赢月氏，最后也是满盘皆输。
臣能献上全部方略。但打或不打，最终的决断，只能由殿下来下。”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作响。
赵成没有立刻答复。他挥手令苍辽暂且退下。
他独自走出大帐，来到营外那座熟悉的小土坡。戈壁夜风寒凉，满天星斗垂落在无垠的荒漠上。
退兵，则万事安稳，却功业成空；一旦开战，自己将要独自面对乌孙十万铁骑的冲击。
不知坐了多久，夜色渐淡，天边透出一缕微光。
赵成站起身，拍去衣上沙土，走回中军大帐。
他传下将令：次日清晨，召集汉军各营将领、所有部族首领，于营中空场召开全军大议，四路渡河之策，将当众公布，交由众人共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