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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四十九章人在桂香里(第1/2页)
入了春,江海的雨就一场接一场。那雨不像北边的雪,落下来不响,只把整条巷子都润成一种深青。石头新换的布鞋没几天就溅了泥,皇甫若澜要给他刷,他不让,说:“刷了也会脏。”凌锋在旁说:“脏了不刷,那叫邋遢。刷了再脏,是日子。”石头听不懂,可还是乖乖把鞋脱了。凌锋便拎着小凳,去水槽边,蘸着毛刷,一下下地刷。石头蹲在旁看,问:“爸爸,你以前也自己刷鞋吗?”凌锋说:“刷。在部队,鞋不干净,人就不精神。”石头说:“那我以后也自己刷。”凌锋说:“行。从明天起,自己的鞋自己管。”石头重重点头,像领了件极要紧的差事。
陈岳那排桂树,又高了些。有几棵已能投下一小片阴凉。雨季里,他总担心积水,日日去疏通沟渠。叶川笑他:“你这比种稻子还精细。”陈岳说:“树通人性。你对它细,它长得就正。”叶川便不再笑,也拿把锹,帮着他清。韩锋路过,说:“你们这算不算‘精耕细作’?”陈岳说:“算。这巷子,就是我们的一亩三分地。”韩锋便也挽起袖子。三个大男人,在细雨中忙了一下午。凌锋从学堂出来,见他们这样,也不多话,转身去巷口买了四碗馄饨。热气腾腾地端回来,四个人就着雨丝,蹲在廊下吃。那馄饨香,混着雨里的土气,竟格外鲜。
小汤圆这年上初三。功课重,人也瘦了。凌锋怕她熬坏,每晚都让刘梅煮点汤。有时是排骨,有时是鱼。小汤圆总说:“爸爸,我胖了。”凌锋说:“你正是长个儿的时候,胖什么。”小汤圆便笑,把汤喝了。有回她补课到很晚,凌锋去接。那夜月色好,把巷子照得青白。小汤圆边走边说:“爸爸,我要考军校,是不是得先过体检?”凌锋说:“是。所以身子不能垮。”小汤圆说:“我不怕。我比我们班男生跑得还快。”凌锋说:“那你先别熬夜。跑得再快,熬坏了也没用。”小汤圆“嗯”了一声。那之后,她倒真收了些。凌锋看在眼里,只觉这丫头,是真拿定了主意。那主意像颗种子,早在她心里发了芽。
石头也不似从前皮了。他迷上了叶川店里的旧书。起先只翻些连环画,后来竟看起了带拼音的故事书。叶川说:“石头,你坐那看,别人还以为你多大学问。”石头说:“我本来就有。”叶川笑。凌锋有回说:“别老看他那嘴。他最近作文写得好。老师还夸了。”叶川说:“那更得夸。回头我送他本新华字典。”石头便常抱着字典,像抱着个宝贝。小汤圆笑他:“你背得动吗?”石头说:“比你书包轻。”姐弟俩又斗嘴。凌锋在旁看,像看两株小树,往不同的方向长,可都直。
这年暮春,巷子里来了个陌生人。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在叶川店前转了又转,眼里带着怯。叶川问他找谁。他说:“我找萧……不,凌先生。我爷爷让我来的。”叶川把凌锋叫来。凌锋一看那年轻人,眉眼有些熟。那人说:“我爷爷叫秦守山。说您认得他。”凌锋心中一动。秦守山,北境的老班长。当年教过他用刀。后来复员,没了音讯。凌锋忙问:“你爷爷呢?可好?”那年轻人眼圈一红:“他上月走了。走前说,让我来江海,找这条巷子,找一个叫凌锋的人。他说,这人能给我条正路。”凌锋叹了口气,说:“你爷爷没看错。你先住下。这巷子里,有饭吃,有活干。”那年轻人叫秦度。凌锋安排他在学堂住下,先帮着看门、打杂。秦度极勤,天不亮就起,把院子扫得照出人影。陈岳说:“这孩子,像我们刚当兵那会儿。眼里有活。”凌锋说:“老班长的孙子,差不了。”日子一长,秦度也放开了。他还跟韩锋学了几手拳脚,又跟叶川学算账。巷子里的人都说,又来了个好后生。凌锋听了,只点头。他想,老班长在时,总说“带一带”。如今,他总算把这话给续上了。
入夏,方未从云岩回来。这回,他带了个更大的消息。说县里决定,把周围几个教学点并到他那村小,建成一所中心完小。他问凌锋,能不能在江海弄些旧课本、旧文具。凌锋说:“这有什么不能。回头我把仓库那几箱都给你发过去。”方未笑:“我就知道,您准有。”凌锋说:“不是我准有。是这巷子里的人,都愿给。”他让叶川贴了张红纸在店门口,写“为云岩娃娃集书”。没三天,店后头便堆成小山。有旧书,也有新本子。连小汤圆都挑了几本自己最爱的画册。石头把攒下的零花钱,换成两盒铅笔。方未说:“这些,够用好一阵。”凌锋说:“不够再寄。路远,人心不遠。”方未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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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子,凌锋常在夜里盘算,怎么把云岩那几个点的路修一修。哪怕不修大路,也把最险的那几段平一平。韩锋说:“我认识个工程兵出身的,退了,专门修山区便道。让他去看看。”凌锋说:“行。修路,比送书还实在。”陈岳说:“书让心里有路,路让脚能走出去。都缺不得。”凌锋深以为然。几日后,那工程兵老宋来了。他去了一趟云岩,回来说:“有三处坡,雨季易滑。能修。只是得筹些钱。”凌锋说:“钱我来。人,你找。”老宋说:“那中。我那儿还有十几个老弟兄,都肯去。”这“云岩便道”的事,便定下了。凌锋没跟孩子们说。他只常带着人去河边扛沙包,又去码头看水泥。他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为着一场仗,他也这样,事无巨细地张罗。只是如今,这仗里没血,只有雨。可那劲头,却不减分毫。
秋来,桂花又疯了一般开。陈岳新种的那排桂树,竟也有几株开了花。虽少,可香得真。陈岳站在树下,鼻子凑上去,像要把那香都吸进骨头里。凌锋说:“你那树,有出息了。”陈岳说:“还小。得再三年,才能成气候。”凌锋说:“三年就三年。这巷子,等得起。”陈岳点头。他这些年,最不缺的,就是等。等着树长大,等着孩子长大,等着这日子,像桂花一样,一茬一茬地开。
小汤圆这年秋天,考上江海一中高中部。凌锋高兴,说:“给你办桌饭。”小汤圆说:“别铺张。就家里人。”凌锋说:“那也得办。让陈叔、韩叔、叶哥、夜姑姑都来。”小汤圆便笑了。那饭办在老宅院中,桂花正盛。一桌子人,满院子香。小汤圆穿着条素裙子,挨着皇甫若澜坐。石头说:“姐,你以后上了高中,还带我玩不?”小汤圆说:“带。把你教成小学霸。”石头“嘁”一声:“我才不当书呆子。”凌锋说:“那当什么?”石头说:“当你。”凌锋笑:“我可不好当。”陈岳在旁,说:“石头这话,倒有几分志气。”韩锋说:“来,为小汤圆,也为石头这志气,干一杯。”众人举杯。那酒是陈岳今年新酿的桂花酒,还不算醇,可香得极清。凌锋慢慢饮了一口,又看了看这满桌的人。他想,若把这一生比作一场仗,那他如今,已坐在了最想守住的阵地上。这阵地不叫胜利,叫家。
深秋,方未来信。说云岩的便道修通了。孩子们上学,能少走一个多钟头。信里夹了张照片:一条灰白的路,从山脚盘上来,路两边还插着几面小红旗。凌锋把照片拿给陈岳看。陈岳看了,说:“好路。”凌锋说:“路好了,人就有更多出路。”那阵子,他总把照片揣在怀里。有回小汤圆问:“爸爸,你总看那路做什么?”凌锋说:“这路,是许多人的脚,踩出来的。”小汤圆说:“那我也去踩。”凌锋说:“你先把书念好。路不急着踩。”小汤圆便笑。她笑起来,极像皇甫若澜,眉眼弯弯,可那下巴又带着凌锋的棱角。凌锋看了,像看见自己的过去与她的未来,都在这笑里,安稳地重叠着。
那年冬天,江海仍没大雪,只几场霜。早起的青石板,结着薄薄的冰。凌锋照旧去学堂。推门,孩子们已到得七七八八。他们呵着白气,在廊下站桩。方未从云岩寄来的那张照片,被贴在教室后墙。孩子们进进出出,都能看见那条盘山路。凌锋说:“那是你们的方未哥,和许多好心人,给山里孩子铺的路。”孩子们“哦”了声,眼里有光。凌锋又说:“路是人家铺的。可走,得靠自己。”他这话轻,却落在每个人耳里,像这深秋最后一朵桂花,落得悄无声息,可香却能留到很久以后。
腊月里,方未回来了。他没先回老宅,而是去了学堂。他站在那照片前,看了半天。阿诚、小勇、周野都来了。他们和方未,像四棵树,围在一处,听方未讲那些山里的孩子。讲谁考了第一,谁给他送了把野菜,谁在作文里写“方老师”。凌锋在门外,没进去。他忽然觉得,这学堂,已不单是他的。它成了这些年轻人的根,也成了另一些更小的孩子的光。这光,从这条巷子,一直照到了山那头。而他,就站在光里,不用再往前走了。
这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平静,却极有分量。像陈岳酿的那坛酒,藏在桂花树下,不声不响。可等来年开封,定是满院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