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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零五十三章 夏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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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千零五十三章夏日长(第1/2页)
    入夏以后,江海的天就黏了。蝉在桂花树上没日没夜地叫,叫得人心里也跟着发紧。陈岳怕孩子们中暑,让叶川在学堂廊下添了几只大水缸,注满井水,哪个热了便去洗把脸。那井水是叶川从城西老井运的,凉得透心。孩子们下课后,总爱挤在缸边,你一捧我一捧,洒得满廊都是。凌锋也不管,只让别把书浇了。石头最野,有时整条胳膊都探进去。小汤圆便说:“你那是洗脸还是洗人?”石头说:“我热。”小汤圆说:“心静自然凉。”石头“哼”一声:“那你别摇扇子。”小汤圆被呛住,作势要打。凌锋在旁,只当没看见。他正跟陈岳把学堂的旧窗子再修一遍。窗棂松了,风一大便“吱呀”响。陈岳说:“这房子,跟我一样,岁数大了。”凌锋说:“大归大,骨架还正。”陈岳点头,拿锤子把个木楔一点点敲进去。那声音笃实,像这夏天的脉搏。
    兰芳身子渐重,已不大出门。阿诚每日傍晚扶她到桂花树下坐。那树下风凉,花虽没开,可叶子密,能挡住西晒。兰芳说:“这树,跟你们似的,越来越能遮风挡雨。”阿诚说:“那我更得站直。”兰芳笑。芷兰常跑去摸兰芳的肚子,说:“弟弟。”兰芳逗她:“你怎么知道是弟弟?”芷兰说:“我就是知道。”凌锋说:“若是个女孩,你也当姐姐。”芷兰想了想,说:“那我也要。”小汤圆说:“你倒是来者不拒。”芷兰不懂,只笑。石头用草茎折了只蚱蜢,放在兰芳膝上。兰芳说:“石头这手,巧。”石头说:“陈叔教的。”陈岳正提水过来,闻言笑:“你学什么会什么。”石头挺起胸,又去折第二只。凌锋看那蚱蜢,青翠翠的,像从地里刚长出来。他忽然想,这孩子的心性,倒比这蚱蜢还活。
    方未从云岩来信。说雨季又来了,不过新修的便道起了大用。上学路不再泥泞。信上还提了阿朵,说这丫头期末考了全乡第二。凌锋把信念给院子里的人听。陈岳说:“这孩子,像被点着的灯。”凌锋说:“是方未点得好。”叶川在旁,说:“也是你送去的本子、鞋,把他们往亮里推。”凌锋摆手:“不说这些。等秋天,桂花开了,再请他们来住几日。阿朵说,想看桂花。”小汤圆说:“那我要教她跳皮筋。”石头说:“我教她打弹弓。”芷兰说:“我给她糖。”满院都笑。兰芳说:“我给她织条红手绳。”阿诚说:“我……”他“我”了半天,说:“我帮他们修文具盒。”众人又笑。凌锋说:“你当爹的,修个木马也成。”阿诚红了脸。可谁都看得出,他正等着“当爹”那日。
    这年,韩锋的茶铺又添了新花样。他不知从哪儿收来几只极旧的竹风车,修好后,插在铺门两侧。风一过,风车“咕噜噜”转,孩子们都爱看。有个常来喝茶的街坊说:“韩老板,你倒会哄娃。”韩锋说:“哄娃就是哄日子。”凌锋有回去,见那几只风车转得正欢,便说:“你干脆改名叫‘风车茶铺’。”韩锋说:“名不名的不打紧。孩子爱来,就成。”凌锋点头。他坐棚下,喝韩锋新煮的凉茶。那茶里放了几片薄荷,又加半勺桂花蜜。入口凉,回甘甜,极像这条巷子的夏天。韩锋说:“方未那信里,可有说缺什么?”凌锋说:“缺个图书角。我想把城西那个旧书摊盘下来。那老板要回乡下,书带不走。”韩锋说:“行。我跟你去。再买几盏灯。”凌锋说:“山里的夜,比这儿黑。灯得挑抗造的。”韩锋说:“那得买煤油的。电不稳。”凌锋说:“对。”两人便约了日子。陈岳说:“我也去。我认得几个修灯的老师傅。”凌锋说:“你这人,什么都掺一脚。”陈岳说:“力气不使,就废了。”韩锋笑:“老凌,你听听。这叫什么?这叫闲不住。”三人在风车声里,你一言我一语。那风,从江海一直吹,像要吹到云岩去。
    不出几日,凌锋他们把图书角的事办成了。旧书摊的书,加上巷子里街坊们又凑了些。方未回信说,孩子们已经能坐在那间小屋里,一人一本,读得入神。信上没拍照,只画了张图。几排小凳,一扇小窗,窗外是山。凌锋把图夹在学堂的墙上。石头见了,说:“这山比咱们巷子大。”凌锋说:“可读书声是一样。”小汤圆说:“那我把我看完的《西游记》也寄去。”凌锋说:“好。你签个名,他们见着,也知山外有朋友。”小汤圆便真签了名。石头也翻出一摞画册,说:“我也寄。”叶川说:“那用我的箱子。我写信皮。”一家子都动起来。凌锋看着,心里极稳。这“巷子”与“山”,因着几本书,便连成了一片。他喜欢这样的连。像根系,在地下,看不见,可总通着。
    盛夏时,阿诚和兰芳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阿诚在产房外守了整夜,出来时,眼睛红得厉害。凌锋问:“怎么样?”阿诚说:“七斤二两。兰芳累坏了。”凌锋拍拍他:“当爹了。先去洗把脸。”阿诚“哎”了一声,又去给兰芳买粥。陈岳、韩锋、叶川都来了。小汤圆和石头也来了。石头踮着脚,从产房的小窗往里望。小汤圆说:“你又看不见。”石头说:“我听听声。”芷兰被皇甫若澜抱着,说:“弟弟哭。”凌锋说:“不是哭。是来报到的。”兰芳后来笑:“那嗓门,大得能掀屋顶。像他爹。”阿诚说:“我没那么大声。”兰芳说:“你打拳时,喊得不比他差。”全屋都笑。那孩子叫知远。阿诚说:“小名叫桂生。生在桂花巷。”凌锋说:“这名好。有根。”陈岳说:“我给他种棵树。就种在巷口。等他能走,树也高了。”叶川说:“那我备个长命锁。”韩锋说:“我给他打把小木枪。”夜姬说:“我送把刀。”众人看她。夜姬说:“玩笑。我送个平安扣。”凌锋笑:“你们这是要把孩子包圆了。”兰芳说:“那敢情好。他啊,生在有福的巷子里。”凌锋听着,想,福不福的,不敢说。可有这么多人疼,总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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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远满月那天,阿诚在老宅摆了酒。仍是那帮人。穆恩这回专程从岛上赶来,说:“阿诚当爹,我爬也得爬来。”他抱了抱孩子,说:“像阿诚,鼻子像兰芳。”阿诚说:“都像。”穆恩说:“像你好。老实。”众人大笑。海狼也寄来张贺卡,用他钓上的大鱼拓了个印记,说以后带孩子去北边看海。凌锋把贺卡拿给兰芳。兰芳说:“这叔叔,真有心。”凌锋说:“他那人,粗中有细。”那孩子“咿”了声,像应。满院子人又笑。风从巷口来,带着桂树新叶的气息。那叶虽未开花,可那绿,已浓得化不开。像这一家子,也像这一巷子。
    那之后,凌锋每日又多件事。晨起时,他会去巷口,看陈岳给知远的树浇水。那树很小,就比孩子的膝盖高些。陈岳在树边围了几块青砖,怕谁踩了。凌锋说:“等知远长大,这树也大。”陈岳说:“那得十几年。”凌锋说:“十几年,也就一晃。”陈岳看他:“你如今,不怕晃。”凌锋说:“不怕。越晃,越见根。”陈岳点头。两人在晨雾里站了会儿。那雾极薄,像这日子,轻轻罩着,又轻轻散。凌锋忽然说:“我从前,总怕日子过得太快。现在觉得,它怎么过都好。只要人都在。”陈岳说:“是。人都在,就怎么都好。”他们相视一笑,没再往下说。有些话,到这年纪,说一半,就满了。
    夏天快过去时,阿诚给孩子上了户口。他在“曾用名”那栏,没写。只跟兰芳说:“这孩子,就一个名。桂生。等他大了,自己再改。”凌锋听说,说:“不折腾。这名字,像他爹,干净。”阿诚笑。他如今,笑起来还有几分少年气。只是那少年的肩膀,已能扛事了。凌锋想,这正是他当年最想看到的。不是要谁多惊天动地,而是这一个个孩子,都能在自己日子里,站成个“人”。阿诚做到了。方未、小勇、周野、秦度,也都正往这条路上走。而他,不过是在这巷口,给他们点了盏灯。灯不灭,路就还有。
    夏末,小汤圆的中考成绩出了。她考得极好,被江海一中高中部录取。凌锋问:“军校的事,还考吗?”小汤圆说:“先读高中。到时再定。”凌锋说:“好。别急着把一辈子定了。你现在,该看远些。”小汤圆笑:“那你还说让我‘站直’。”凌锋说:“站直是根。看远是枝。不矛盾。”小汤圆“嗯”了声,又跑去跟石头说。石头说:“姐,你以后当兵,谁保护我?”小汤圆说:“你自己保护自己。我寄子弹壳给你。”石头“哇”地叫:“真的?”凌锋在旁,说:“别给。他拿去打鸟。”石头说:“我才不打。”小汤圆说:“那我寄个领花。”石头这才高兴。凌锋摇头。这俩孩子,一说到将来,总能把他说得没话说。
    秋来,桂花开得比往年早。陈岳说:“今年这天,桂花都急。”凌锋说:“急什么。开了,就香。”那满巷子的香,又浓又正。知远在兰芳怀里,小鼻子总一动一动。兰芳说:“你看他,会闻。”凌锋说:“在桂花巷生的,不会闻才怪。”众人都笑。那香落在人身上,像给这日子又镀了层甜。凌锋站在桂树下,小汤圆和石头在旁捡花。芷兰追猫。皇甫若澜、秦明月、柳如烟在门口,挑新开的桂,说要给知远做个香囊。陈岳和叶川在巷口,给新种的那排树松土。韩锋在茶铺前,摆出桂花茶。夜姬从后头小院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极细的花剪,说:“我也来收些。”凌锋回头,看这一院子、一巷子的人。他忽然想,这也许就是“满”了。不是满到装不下,而是刚刚好。像这桂花,香得正好。像这日子,慢得正好。像他这一生,从极北走到江海,走到这桂花树下,也正好。
    他不再去算还有多少年,也不再怕谁先走。他只站着,闻着香,听着声。他知道,只要这树还开,只要这些人还在,他便哪儿也不去了。这人间,就是他的北境,他的战场,他最后也最好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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