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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两仪殿。
殿内鎏金铜兽炉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融融暖意驱散了正月里的严寒。
然而端坐于御案之后的李世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反而像坐在一块巨大的寒冰之上。
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疏，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手中紧紧捏着一份谏议大夫递上来的谏章，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眼前一堆谏疏皆措辞严厉，引经据典痛斥人牲祭祀有违仁德，如同一根针狠狠刺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后世史官那支如椽巨笔，饱蘸浓墨在史册上重重写下“暴虐”、“嗜杀”的评语。
那沉甸甸的“煌煌天朝”、“仁德圣君”的冠冕，此刻竟显得如此讽刺，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殿内侍立的宦官宫女，个个屏息凝神、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唯恐惊扰了天子。
空气凝重得如同铅块，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以及翻动奏疏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目光扫过那一份份弹劾魏叔玉“年少狂悖”、“有伤天和”、“引动戾气”的奏章，眉头锁得更紧。李世民烦躁地将谏疏重重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见过父皇。”魏叔玉手里拿着图纸走了进来。
李世民猛地抬头。只见殿门巨大的朱漆门框下，立着一个小小的绯色身影。
“咦？玉儿...”李世民有些意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沙哑，“你怎么来了？今日…不是休沐么？”
魏叔玉没有回答，踏着光滑如镜的金砖，径直走到了宽大的御案前。
他的视线在谏疏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几份言辞激烈的弹劾折子，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
殿内暖炉的炭火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父皇，儿臣与阎大人将龙椅设计好了，您看看有没有要修改的地方！”
李世民愣了下，他没料到两人的速度竟然如此快，莫非随意的糊弄他？
随意的瞟了一眼，李世民他整个人被震得呆若木鸡。
我尼玛。
好威武霸气、奢华不凡的龙椅啊！！
忍住颤栗不已的虎躯，李世民仔细翻阅着龙椅的设计图稿。
等他看清楚龙椅的用料后，李世民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震撼。
离谱，混小子居然想全部用金子打造。
“玉儿，龙椅的设计图纸，是你亲自画的吗？”
魏叔玉傲娇的抬起下巴，“当然是叔玉设计的，是不是看上去最后屌！”
李世民一阵无语，混小子的狗嘴里完全吐不出象牙。
吐槽完后爱不释手看着设计图，等他看清楚下面的小字后，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玉...玉儿，你没有写错吧，为了铸造把龙椅，竟...竟然要花掉几千斤黄金？？”
魏叔玉不以为然的点点头，看向便宜岳父的眼里满是疑惑。
“父皇，您堂堂一个帝国圣上，不会连几千斤金子都没有吧。”
“额......”
李世民好想朝他竖中指，说得他好像有几千斤金子一般。
混小子压根是不知道金子的购买吧，一千斤金子的价值，比16万贯铜钱还要多啊。
“这...这也太贵了，朕...朕有些造不起，就不能用木头造，然后用镶金工艺？”
魏叔玉点点头，“当然可以，叔玉还以为父皇爱显摆，特意挑个最拉风最贵的铸造方案。”
我尼玛。
李世民一阵无语。他是爱显摆不错，但拿价值上百万贯铜钱的金子造龙椅，他李世民还没有糊涂到那种地步。
“就要镶金工艺吧，那样需要多少金子？”
魏叔玉狮子大开口，“怎么也得上千斤吧，太少的话有些不伦不类。”
李世民还能说什么，只能肉疼的答应下来。
聊完龙椅铸造的事，两人自然聊到谏疏上面。
“父皇，您是不是怕青史上留下污名呐？”
轰！
仿佛一道无声惊雷，在李世民脑中炸开！
混小子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轻而易举就猜到他心里怎么想的。
李世民怔住了，直勾勾盯着案前绯袍小身影。清澈眸子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平静，甚至…还有一丝属于孩童的“我懂你”的了然。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酣畅淋漓的洪亮笑声，猛地从李世民胸腔中爆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玉儿你还真是个机灵鬼！”李世民拍案大笑，郁积在心头的阴霾仿佛被这笑声瞬间冲散。
“好小子！你这双眼睛，比你爹的谏疏还要毒！”
李世民说完，指着谏疏讥讽看着他，“玉儿，莫不是你害怕了吧，要知道桌案上的谏疏都与你有关呐！”
“怕？叔玉何惧之有！”
魏叔玉猛挥手臂指向殿外，指向沉浸在祭祀狂热余波中的长安城，指向那万里江山。
“父皇您听听，听听这长安城的声音！”
虽然殿内寂静，但魏叔玉的声音充满了力量，“万民称颂，藩国震恐，宵小丧胆！此乃煌煌天威！此乃民心所向！”
魏叔玉收回手臂，目光灼灼地再次看向李世民，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霸气。
“青史只会记住，贞观九年元日，大唐皇帝陛下扬大唐不可犯之天威！立我华夏万世不易之雄魄！”
轰！！
李世民眼中的惊骇怎么都藏不住，他似乎被小小孩童的话语所震慑。
玉儿说得没错啊。只要他李世民创造出的丰功伟绩足够大，青史上的污名又算得了什么。
就在此时。
殿门处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放轻的脚步声，内侍省大太监王德小碎步走了过来。
“陛下，陛下！”
王德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东西两市、一百零八坊…所有里正联名呈上的万民书…到了！长安百姓…长安百姓…”
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双手将那沉重的锦缎包裹高高捧过头顶，“…感念陛下天威浩荡！颂扬陛下…天可汗，四海宾服，万民归心呀，陛下！”
什么？？
李世民激动得语无伦次，“万...万民书？？”
他大步上前，伸出大手接过明黄锦缎上，展开后眼里冒出奇异的精光。
只可李世民压根没发现，锦缎后面的魏叔玉，嘴角弯起一丝弧度。
“哈哈哈！！”
李世民猛地收起锦缎，眼神炽热如火。
“玉儿你看见了吗？这才是朕的江山，这才是朕的子民！你所言所行，合的是这天地间最浩大的正道！何惧史笔如刀？自有这煌煌民心，为朕、为你，铸就不朽丰碑！”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宇梁柱间嗡嗡回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胜利者的磅礴气势。
魏叔玉仰着小脸，望着眼前光芒万丈、仿佛与整个沸腾帝国融为一体的帝王。
不愧是便宜岳父呐，也不愧是最粗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