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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天风从一颗大树后面现身。
大树距离坟墓大约四十多米,因为这里是旷地、再加上跟家人相处放下了戒备的原因,故而张安平竟未提前发现有人隐藏!
此时看到王天风,张安平立刻意识到了这杀局,就是针对自己的!
一抹阴霾浮现在他的双目中,自己身处险地没什么了不起,可两个孩子和妻子……
此时的王天风,则是一只手隐于树后,露出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盒火柴。
“呀?是王叔叔!”
望望和希希同时欢喜的出声,他们俩认识王天风,在他们的眼中,王天风就是那个习惯于冷面、但面对他们的时候,总是阔绰的给压岁钱、还会把他们抱起来的王叔叔。
不待曾墨怡和张安平出声,两个小家伙就蹦蹦跳跳的争先恐后的跑了过去,望望却没跟希希争谁先拿到火柴,而是鞠躬向王天风问好,随后好奇的问道:
“王叔叔,你手上压的是什么东西啊?有点像电话呢!”
王天风含笑对望望说:“这个叫起爆器,是放烟花用的。”
望望一脸错愕,拿过了火柴的他,一脸天真的问:“王叔叔你要放烟花?”
“可是,奶奶说舅爷爷下葬还不满三年,不能在他坟前放烟花呀。”
王天风自嘲的笑了笑后,伸手摸了摸望望的小脑袋,催促两个小家伙:“先去祭拜你们舅爷爷吧。”
希希不解的问:“王叔叔,你不去一起跪吗?”
“我已经祭拜了——你俩快过去,你们爸爸等着急了。”
“哦。”
两个小家伙只好乖乖折返,回到墓前的兄弟俩,却根本没发现母亲的沉重。
虽然隔了四十来米,但王天风和望望的对话却清晰地传了过来——起爆器三个字,尤其的清晰。
面对回返的两个孩子,张安平没说什么,可曾墨怡不由自主地上前将两个孩子揽在怀里,随后对张安平道:
“我们一家在一起呢。”
她不是告诉张安平她怕了,而是说:
我们一家在一起,没什么好怕的。
张安平笑着点头,随后说:“先烧纸吧。”
像以前的流程一样,摆放祭品,下跪、磕头、烧纸,张安平拿着木棍的手挑动着翻腾的火焰,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许久之后,火焰归于平息,只有一堆灰烬,偶尔飞起几朵墨色。
一家四口起身后,张安平轻抚两个孩子的脑袋:“你们在这里等等我,我去见见你们王叔叔。”
“嗯。”
两个孩子答应后,张安平笑着对妻子说:“放心,一切有我。”
曾墨怡露出一抹俏皮的笑:
“我知道的。”
张安平这才转身,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王天风。
王天风的目光,一直牢牢的锁定着张安平,神经明显紧绷,在张安平靠近到五米的时候,摁着起爆器的手,已经开始微微发力了。
张安平适时的停下,目光环视了一圈,没有看到录音设备后,淡然的道:
“我有些意外。”
王天风凝视着张安平: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可以跪得那么淡然——你心里,不虚吗?”
张安平轻笑:
“我们只有一种信仰,容不得其他信仰。”
国民党信奉三民主义——但党内迷信的风气极浓,就连戴春风,在化名方面也能看出极重的迷信意味。
心虚的人,总是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东西。
而张安平的这句话,毫无疑问是在向王天风承认一件事:
我就是共产党!
面对张安平的坦诚,王天风闭目,突然睁眼后,他凝视着张安平:“我没想到。”
张安平摇头:“我也没想到!”
王天风的没想到,说的是我没想到你是喀秋莎,而张安平的“也没想到”,说的是我没想到你会这般的笃定。
面对王天风摆下的这个杀局,张安平明白狡辩没有任何意义。
他不怕死,但他想为妻子和孩子,谋条生路。
王天风长长地叹息一声:
“你,太可怕了。”
张安平平静地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样的感慨,日本人发出了无数次。”
这不是张安平在夸功,而是在告诉王天风一个事实:
我从未动摇过!
抗战那会,日本人不想收编张安平吗?
想疯了!
可是,张安平动摇过么?
所以他用这句话,告诉王天风:我不会动摇的。
哪怕是现在。
王天风微微眯眼:“这是你的回答?”
“对。”
王天风知道张安平不是色厉内荏,从张安平有条不紊的祭拜过程中,他就意识到了张安平的态度。
现在,只是确认罢了。
他深呼吸一口气:“我有很多疑惑。”
张安平点头:“我知道。”
张安平一直在营造一个事实,或者说用行动在表明一个事实:
死亡的威胁,绝对不会让我动摇!
他明白特工这一行的残酷,也明白特工这一行的底线是:没有底线!
王天风既然选择了这种方式,必然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念头。
越是这时候,越要坚定自己的立场,否则王天风要的会更多——而眼下,王天风要的其实就一点:
他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惑需要解答。
张安平抓住的就是这一点:
我不受威胁,我也可以直面死亡,哪怕是一家四口!
所以,不要想着用这种方式获得解惑。
这,是他为妻子和儿子唯一能争取的生机。
“放他们走,你解惑?”
深深的看了眼王天风,张安平缓慢点头:
“可以!”
“让他们走。”
张安平转头:“墨怡,你带着孩子先回车上!”
曾墨怡听到了张安平的声音后,不由握紧了拳头,指关节更是因此发白。
“好!”
她左右手各拉着一个孩子,在两个小家伙不解的询问中,轻声道:“要听爸爸的话。”
说罢,她拉着孩子,一步步向外走去,没有回头。
不是决然,是她怕自己一回头,会忍不住奔向丈夫。
那个把自己保护得变得软弱的丈夫。
树旁,王天风突然说:
“她,也是你的同志?”
曾墨怡的表现,太冷静太冷静了!
张安平没有否认。
王天风深呼吸一口气的同时,也意识到了一件事:
曾经,张安平就是当着自己的面,将情报传输给曾墨怡的!
一抹自嘲浮现:
“我败的不冤。”
张安平则没有回答。
“你,就是喀秋莎?”
“对。”
“加入特务处之前,你就是共产党?!”
“不是——”张安平摇头:
“不过,我在美国期间,一直通过汇款的方式为组织提供资金,回国后,差不多是加入特务处的同时,我才正式加入的。”
王天风瞪大了眼睛,张安平是十四岁时候,胆大包天的跑去了美国,也就是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选择了共产党?!
对了,十四岁,还是虚岁!
“为什么?”
王天风咬牙看着张安平,重复的问:“为什么?!”
十四岁的年纪,你为什么会选择彼时近乎无暇自顾的他们?
为什么!
“因为……”张安平悠悠的说:
“东北沦陷,国民政府,却没有选择去收复失地!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我亲眼看到了什么叫坚定的信仰,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我从国民政府的身上,看不到希望,这个理由,够吗?”
“因为,现在的局势!这个理由,够吗?”
现在的局势?
王天风不由沉重地闭目,是啊,眼前的这个人,是写出了《蓝星动物国》的战略高才,他,看得更远啊。
但他不甘心!
“你对得起老板吗?”
张安平笑了起来:
“我需要对得起他吗?”
“因为他对我的知遇之恩?”
王天风反问:“难道不是吗?”
张安平轻飘飘地说了四个字:“我很有钱。”
王天风错愕。
“真的很有钱,非常有钱的那种——不是用肮脏的手段攫取的,就是单纯的做生意,嗯,全球贸易,我就是幕后的老板。”
“可是,这些对我而言,只是工具。”
张安平悠悠道:
“我心中的表舅,是那个和我在地铺上睡了两年的落魄者。”
“军统的戴老板,双手沾满了中国共产党党员的鲜血,所以,我需要对得起吗?”
王天风备受冲击,全球贸易背后的老板,这个身份,太震撼了。
而他也明白张安平展露这张牌的缘由:
他不是冷血,而是他的信仰,让他无愧于自己!
沉默好一阵,王天风再问:
“那么,你对得起那些跟你出生入死的兄弟吗?”
“在你眼中,他们算什么?你信仰的代价吗?”
张安平凝视着王天风,似是要看透王天风真实的想法,先是强调对不起戴春风,现在又说对不起那些军统的兄弟——这分明是要杀人诛心啊!
可惜,这偏偏是张安平最擅长的!
“我有个计划,侍从长已经同意了。”
“藏锋计划——一个以出卖为核心的计划,所谓的目的,是隐藏保密局的特工,你觉得这个计划如何?”
王天风转瞬间就从这短短几十个字中,看透了真正的藏锋计划。
藏锋,隐藏锋芒?
不!
是保护那些在抗日战场上,为国家、为民族而战的特工!
是清理那些手染地下党鲜血的特工!
好一个藏锋,好一个藏锋!
一口鲜血,突然从王天风的嘴里喷了出来。
而就在他鲜血喷出的瞬间,原本淡然的张安平,像一支离弦的利箭一般冲向了王天风。
王天风本是备受冲击之际,面对张安平突然的发难,他本能地反应是迎战。
他身手极差!
在交手前,王天风在脑海中重复了这个事实。
可交手的刹那,王天风懵了。
巨大的气力从张安平的拳头上传来,他还没来得及震惊,整个人就腾空飞起,竟是被硬生生打飞在空中。
嘭
王天风砸落地上,不可思议地看着张安平。
你的身手,竟然……这么强?
“咳咳,藏得太深了……”
吐血的王天风自嘲地看着张安平,他心里有个固定的认知:
张安平的枪法拔尖,但身手拉垮的要命。
可没想到,自己用亲身体验知道了什么叫藏一手。
事实上,张安平接二连三的爆出让人颠覆认知的真相,为的就是让王天风心神失守,只是没想到他有好多的料还没爆呢,王天风就已经心神失守到吐血了。
看着咳血的王天风,张安平平静地伸手:“嘴里的刀片给我。”
王天风闻言突兀地哈哈大笑起来,将嘴里的刀片吐出来以后,嘲讽地说:“是烟花。”
“真正的烟花。”
张安平呆了呆,转身扯了扯埋在土里的电线,果不其然,微微用力后,就将短短的线头扯了出来,只有不到两米。
他错愕地问:“你怎么想的?”
辛辛苦苦布了这么一个杀局,竟然埋的是烟花?!
“就像你说的,没救了。”王天风惨然笑道:“既然没救了,又何必费这么多炸药?”
他咳着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弄。
不是嘲弄张安平,而是嘲弄这个腐朽的政权。
三年!
准确的说,根本就不到三年,结果呢?
大好山河丢了大半,精锐军队更是十不存一。
他们,果然是对的啊。
张安平怜悯地看着王天风,他明白了王天风的想法——他的执念是喀秋莎,他要知道喀秋莎是谁。
就这两个执念,其他的,他根本就不在乎!
他轻轻摇头:
“何必呢?”
王天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那次,刺杀我的人也是你吧?”
张安平点头承认:“嗯。我化妆水平,比你想象的还要好。”
“保密局,是不是被你渗透成了筛子?”
张安平承认:“不止是保密局——还有党通局和二厅。”
“所以,毛仁凤从头到尾,都是你的提线木偶?”
“是。”
这个回答,让王天风又一次忍不住的嘲弄的笑了起来。
他茫然的望向了不远处的墓地,嘲弄的道:
“都说老板是特工之王,这……可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张安平沉默的看着他,等了一阵,没等到王天风的回答,便问: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王天风望向了张安平,继续沉默着,许久后才摇头:
“本来有很多的问题。”
“但现在,没了。”
“我想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
说着他又望向了戴春风的墓地,认认真真的看了一遍后,才转头对张安平说:
“往东三十米,有个坑。”
“就把我埋在那里吧,不要留碑,不要……留坟头。”
“就让我静静的陪着他吧。”
张安平惜字如金的给出了一个回答:
“好。”
王天风做出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后,大笑着说:
“我以为你会愧疚呢。”
“可惜,你比我想象的……”
黑色的血从他的嘴角流出,但他仿若未觉,只是消散的生命力让他后面的话极其的费力,可他依然强撑着将话说了出来:
“更、更、坚……定……”
说完这本该是三个字的话后,王天风一直昂着的脑袋,突然间倒在了地上。
色彩在他的眼睛中消失,只剩下了灰色。
唯独在嘴角,一抹说不上是嘲弄还是释然的笑,僵硬却又生动的挂着。
张安平缓步上前,缓缓蹲下后用手掌合上了他的眼睛。
紧接手掌用力,一声咔嚓声从王天风的颈部发出。
在周围仔细搜检了一通,确定没有隐藏的窃听设备后,张安平背起王天风的尸体,找到了他挖好并隐藏起来的坑。
他复杂地看了眼依然挂着笑的尸体,轻轻抛入坑中。
坑很深,足足三米多,里面还丢弃着一套混着汗水和泥土的衣服。
张安平轻语:
“抗战时期,你对国家和民族的贡献……”
“毋庸置疑。”
他知道王天风不在乎身后名,一个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的疯子,又岂会在乎身后名?
但他还是给了对方一个合适的盖棺定论。
“只是,你不该跟着这个腐朽的政权。”
说罢,张安平拿起了王天风备好的铁锹,一铲一铲的将土埋下。
他尊重了王天风的遗愿,没有立起坟头。
只留下一个如疤痕般的痕迹——用不了多久,春天到来后,这里必然会被鲜花和野草覆盖。
或许,这里的花还会开得格外灿烂。
做完这一切后,张安平开始寻找那些“炸药”。
和王天风说的一样,那不是炸药,而是一个又一个的……烟花。
在这个世道上,对比人命,价格显得昂贵的烟花。
将烟花集中起来,张安平掏出火柴,一一的点燃。
咻——嘭
灿烂的烟花,本该在夜色下升空炸响,但在这个白昼中,仰望着烟花的张安平,依然看到了绚烂。
那如生命一般的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