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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阳平县殡仪馆一号告别厅。
陈正阳的灵柩孤零零的停放在告别厅中央，没有鲜花，没有挽联，连最简单的祭奠用品都没有摆放。
他的妻子默默的坐在告别厅的长椅上，既不哭闹，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的盯着棺椁，邱念念和另外两个女同事分别坐在左右，一边轻抚她的肩膀，一边低声安慰。
朱才民和另外几个男人站在对面，低着头轻声说着什么，面色都很凝重。
唐松则坐在告别厅外的一台面包车里，半闭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旁的俞亮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一口接着一口的吸着烟。
一辆警车缓缓的开进了殡仪馆的院子，在一号告别厅门前停了，车门一开，县局局长崔如斌和林海下了车，一前一后朝着告别厅走了过来。
俞亮和唐松见了，赶紧打开车门迎了过去。
“林书记，这么晚了，您怎么还跑过来了呢？”
“我过来看看。”林海平静的道，说完，往告别厅里看了眼，低声问道：“家属的情绪稳定些了嘛？”
“好多了。”俞亮连忙说道：“刚刚把陈正阳的父母送回家了，老人年纪大了，吃不消的。”
林海皱着眉头：“灵堂怎么还没布置？”
“他老婆不让布置。”俞亮苦笑着道：“没事，我们再做工作。”
说话之间，告别厅里的朱才民等人见林海出来了，纷纷推门走了出来打招呼。
“林书记，您来的正好，刚刚小赵还说，有话想跟您当面聊呢。”朱才民握着林海的手说道。
陈正阳的妻子名叫赵丽，也在牛棚子镇政府工作。
俞亮听罢，皱着眉头说道：“你啥意思啊老朱，好不容易才让她消停了点，你别在这儿挑事好不好......”
“你这叫什么话！小赵想跟林书记说几句话，我不过是如实反馈，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挑事呢？话说回来了，矛盾就摆在那儿，你回避也解决不了呀！”朱才民的态度少有的强硬。
俞亮把双手一摊：“哪有什么矛盾！陈正阳自杀，是公安部门已经认定的了，她提的那些条件，分明是无理取闹嘛！林书记这么忙，哪有时间听她磨叽起来没完。”
“她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凭啥认定是无理取闹呢？再说，陈正阳为什么自杀，县里难道不该给个结论嘛？！”朱才民的声音提高了许多。
殡仪馆的院子里很安静，两人的争吵声传得很远，其他几个告别厅的人也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了过来。
一直没说话的唐松见了，沉着脸呵斥道：“行了，都别吵了！还嫌不够丢人嘛？”
朱才民深吸了口气：“要是怕丢人，就把事情查清楚，给家属和全县老百姓一个交代。”
显然，傍晚时分与林海的通话起到了作用，这位老哥也看清楚了形势，总算是硬气了一把。
这么多年以来，只要唐松开口了，其他人马上就都得闭嘴，这已经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了。他自己也习惯了这个规矩。现在，平时唯唯诺诺的朱才民居然敢当面驳他的面子，顿时就有点恼了，如果不是林海就站在身边，没准早就直接开骂了。
告别厅里，陈正阳的妻子也看见了林海，她站起身，踉跄着朝门口走来，两位女伴似乎想阻拦，却被她直接甩开了。邱念念只是远远的跟在后面，并没插言。陈妻出了告别厅，径直朝着人群走了过来。
林海见状，也不说什么，只是分开众人迎了上去。
“林书记，您得给我们家老陈做主啊！”陈妻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随即便泣不成声。
林海被此举吓了一跳，活了三十七岁，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场景，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伸手相搀，可陈妻说什么也不肯起来，他碍于身份，也不好意思用力撕扯，只好对跟在身后的两名女同志说道：“别愣着呀，赶紧把她扶起来。”
朱才民也连忙说道：“小赵，你别这样，有什么话，直接跟林书记说，不要害怕。”
两名女伴费了好大力气，总算把陈妻搀扶了起来。
陈妻轻轻擦了下脸上的泪痕，深吸了口气，平静的说道：“人都死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
林海微微点了下头：“小赵同志，你先稳定下情绪，有什么话，慢慢说。”
“老陈是被人逼死的。”陈妻大声说道。
话音刚落，俞亮便上前一步，挡在了林海的面前，用手指着陈妻的鼻子，大声呵斥道：“赵丽，你别信口胡言，陈正阳已经死了，你这么闹下去，难道连最后那点体面也不要了嘛？！”
“人都死了，要体面何用？”陈妻冷冷的道：“他可以用生命为自己的错误买单了，但不能连别人的账都一起算了。这不公平！”
俞亮还要再说点什么，可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回头一看，发现林海正冷冷的看着他。
“哦，对不起，林书记......”
“我在这儿呢。”林海平静的说道，然后轻轻的挥手示意，让俞亮闪开。
言外之意是，我在这儿呢，还没轮到你说话。
俞亮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于是讪笑着闪在一旁。
林海这才微笑着说道：“小赵啊，你目前的情绪确实有点激动，你看这样好不好，咱们先把灵堂布置起来，否则，明天有人前来吊唁，这么光秃秃的也实在不成体统。”
赵丽低着头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对不起林书记，在事情没有搞清楚之前，我不接受任何人的吊唁，说了您别多想，如果依着我的意思，压根就不会来殡仪馆的，当然，我并不是想要挟组织，只是觉得，一个大活人，突然就自杀了，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不搞清楚，对他，对组织，都没法交代。”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问题在于，想搞清楚陈正阳为什么自杀，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到的，你总不能一直把灵柩停在这儿吧？而且，停在这儿，对解决你提出的问题，也没有任何帮助嘛。”林海平静的说道。
“可是.......”赵丽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林海直接打断了。
“这样吧，小赵，我以人格和党性担保，一定调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但是，人不能这么停着，一切按照正常流程走，如果陈正阳在天有灵，我想他也希望自己能早日安息的。”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点作用，赵丽的眼泪再度涌出，低着头轻轻抽泣起来。
林海暗暗松了口气，他转过身：“老俞啊......老俞哪去了？”
“走了。”朱才民说着，指着面包车的背影说道：“刚刚和唐县长一起走的。”
林海看了眼，没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