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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学校通知说延期开学，什么时候开等通知。
悦悦刚开始还挺高兴，不用上学了。过了几天，就开始无聊了。
“妈，我什么时候能上学？”她问静姝。
静姝在客厅对着电脑打字，头也不抬：“等通知。”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悦悦叹了口气，趴窗户上。她又给小雨发消息：“你在干嘛？”小雨回：“看窗户。你呢？”
悦悦：“我也看窗户。”两个小姑娘隔着屏幕，一起看窗户。
小雨：“我妈妈说，等花开了就能出去了。”
悦悦：“我姥爷也这么说。”
小雨：“什么时候花才开？”
悦悦：“应该快了吧。”
等了一段时间，学校通知上课。
静姝：“老师在钉钉上上课。”
“钉钉是什么？”
“一个软件。你过来，我教你。”
静姝帮悦悦在平板上下载了钉钉，输入班级群号，加进去。
群里已经有好几十个人了，班主任在发消息：“各位家长，今天上午九点开始第一堂网课，请同学们提前十分钟进入直播间。”
下面跟了一长串“收到”“谢谢老师”“老师辛苦了”。
悦悦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觉得挺新鲜。
给小雨发消息：“你下了吗？”
小雨回：“下了！你号多少？我加你。”
两个小姑娘加了好友，在钉钉上聊了一会儿。
静姝进来说：“别聊天了，快上课了。”
九点整，李老师开直播。
画面里，李老师坐在家里的书桌前，戴着口罩，面前摊着课本。她身后是一面白墙，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停课不停学”。
李老师对着镜头试了试：“同学们，能听见吗？”
屏幕上弹出一行行字：“能听见”，“能”，“老师好”，“老师新年好”
李老师：“好。今天咱们上第一课，《北京的春节》。”
悦悦听着，觉得跟在学校差不多，就是看不见同学。
李老师上过无数次公开课，但上网课是头一回。头天晚上，她研究钉钉研究了两个小时，才弄明白怎么开直播、怎么连麦、怎么布置作业。她儿子今年上初三，也在上网课，母子俩一人一间屋，谁也不打扰谁。她老公在社区值班，天天早出晚归，家里就她和儿子两个人。
第一堂网课，她提前二十分钟就打开了电脑。
怕出问题，把课本、教案、笔记本、水杯，全都摆在手边。开直播的时候，她的手指都是抖的。她点了“开始直播”，屏幕右上角出现了她的脸。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同学们，能听见吗？”
看到屏幕上那些“能听见”“老师好”的字样，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开始讲课，讲到老舍先生笔下的腊八粥、小年、除夕、元宵，讲得投入了，忘了是在上网课。讲到一半，她停下来，问：“同学们，谁知道老舍先生还写过什么作品？”
等了一会儿，没人回答。她这才想起来，这不是在教室，没人举手。她点了一个同学的名字，那个同学在屏幕上打字：“《骆驼祥子》。”李老师说：“对。还有吗？”又有人打字：“《茶馆》。”李老师说：“很好。”
一堂课下来，她觉得比在教室上课累多了。
数学老师姓王，是个年轻老师
他上课的时候，喜欢用电脑上的手写板，在屏幕上写公式。
他写得快，学生跟不上，老在消息里喊：“老师慢点”，“老师看不清”，“等等老师，我还没记完”。
只好放慢速度
正讲到关键处，门突然开了。他女儿跑进来，两三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儿，手里举着一幅画，喊着：“爸爸！爸爸！你看我画的！”
王老师愣住了，赶紧捂住麦克风，但晚了。直播间里炸开了锅：“老师，你家宝宝好可爱！”，“老师，她画的是什么？”，“老师，好可爱啊！”，“哇哇哇哇哇哇哇”
王老师脸红了，抱着女儿说：“爸爸上课呢，你先出去找妈妈。”
女儿不肯，非要给他看画。他只好把画接过来，对着镜头说：“同学们，这是我女儿画的。稍等下。”
他关了麦克风，把女儿抱出去，回来的时候，直播间里还在刷：“老师，你女儿画的是什么？”，“老师，她几岁了？”，“老师”……
王老师哭笑不得：“她画的是我们家的小狗。咱们继续上课，好不好？”学生们这才消停了。
英语老师姓张，教课特别认真。她每堂课都要带着学生跟读，一个一个纠正发音。上网课以后，跟读成了大问题。学生开麦克风，声音延迟，还有杂音。
后来她想了个办法，让学生录视频发给她。她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点评。悦悦录了三遍，才录出一段满意的。张老师给她点评：“发音标准，语调自然，很好。”悦悦高兴得不行。
但有个同学录的视频，背景里他妈妈在喊：“你作业写完了没？”全班都听见了。张老师忍着笑说：“发音没问题，下次找个安静的地方录。”
体育老师，快退休了，上网课对他来说，比登天还难。他让同学们在家里做操，自己对着镜头示范。客厅不大，他伸胳膊踢腿，好几次差点撞到茶几上。他老婆在旁边拍视频，笑得手抖。
赵老师说：“同学们，跟我做。一二三四，二二三四……”他做得认真，但学生不配合。有的躺在床上看，有的吃着东西看，有的干脆关着摄像头，不知道在干嘛。赵老师在群里喊：“把摄像头打开，我看你们做没做。”没人开。他又喊：“体育课也要算成绩的！”这才开了几个，都是应付。
赵老师跟班主任诉苦：“我这体育课，没法上了。”
班主任：“特殊时期，能坚持就行。”
静姝本来要去网点的，现在改成线上办公。每天早上八点，坐在客厅的电脑前，打开系统，开始处理业务。电话一个接一个，微信叮叮咚咚响。
顺便说一下，因为疫情，隔离的时候静姝正好在家，所以暂时住在家里。悦悦也在，都跟陈飞和林婉住一块儿。
悦悦在里屋上网课，听见妈妈在外面打电话，声音有点急。
她出来倒水，看见静姝皱着眉头:“妈，怎么了？”
静姝：“系统卡了，进不去。”
悦悦：“你重启一下。”
重启好几次了，还是不行。
给同事打电话，说系统崩了，大家都在等。
中午，林婉做好饭，喊她们出来吃。静姝：“你们先吃，我忙完这阵。”
林婉：“饭就凉了。”
静姝：“没事。”
过了半小时，她才出来，匆匆扒了几口饭，又回电脑前了。
悦悦：“妈，你比我上课还累。”
静姝：“不一样。你上课是学知识，我上班是挣钱。”
悦悦：“那挣的钱够买打印机吗？”
静姝笑了：“够。等疫情过了，买一台。”
需要打印学习资料，静姝找了家打印店，在胡同口往右拐，步行五分钟。
店门口贴着“已消毒”的纸条，地上画着一米线。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戴着口罩和手套，坐在柜台后面。姓赵，大家都叫他赵哥。
赵哥原来卖文具的，店里摆了各种本子、笔、尺子、橡皮。现在那些东西卖不出去，只剩下打印业务。
他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打印复印，一张五毛。”悦悦第一次去打印，把作业发到赵哥微信上，说：“赵哥，帮我打印一下。”
赵哥：“单面还是双面？黑白还是彩色？打几份？”
悦悦：“单面，黑白，一份。”
打印好了，装进塑料袋里
赵哥：“我递给你。”他戴着手套把塑料袋推到悦悦面前：“回去把袋子扔了，洗手。”
悦悦点点头，付了钱，走了。
后来悦悦每周去打印店两三次，跟赵哥熟了。赵哥说，以前一天能卖几十本本子，现在一本也卖不出去。
就靠打印，“学生都上网课，作业要打印，试卷要打印，资料要打印。”
悦悦：“赵哥，你戴口罩闷不闷？”
赵哥：“闷也得戴。不戴不让开门。”
有一次，悦悦去打印，看见赵哥在跟一个老太太说。
老太太拿着一沓手写的纸，说：“这是我孙子写的作业，你帮我复印一下。”
赵哥看了看：“这是手写的，还是铅笔，灰色的，复印出来可能不太清楚。”
老太太：“没事，有就行。”
赵哥帮她复印时，特意加深了墨。
老太太：“谢谢啊。”
赵哥：“没事，特殊时期，能帮就帮。”
二月下旬，社区开始发通行证。挨家挨户送，一家一张，上面写着户主姓名、住址、身份证号。出门要带证，回来要测体温，外来人员不让进。
陈飞拿到证，看了看：“跟以前粮票似的。”
张师傅在胡同口值班，拿着体温枪，见人就拦。陈飞出去拿报纸，张师傅给他测了一下，说：“36°5，正常。”
陈飞：“张师傅，您辛苦了。”
张师傅：“辛苦什么，闲着也是闲着。”
带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这是增强免疫力的。”
三月，李老师在钉钉上开了次班会。“同学们，今天咱们开个班会，说说这段时间的感受。谁愿意先说？”
小雨被点到。她说：“老师，天天在家，不能出去。”
李老师：“大家都一样。等疫情过了，就好了。”
“老师，我妈妈在医院上班，好多天没回来了。”
李老师：“你妈妈是英雄。”
“我想她了。”
李老师：“你妈妈肯定也想你。”
“老师，我在家上网课，有时候听不懂，又不好意思问。”
李老师：“听不懂就问，不要不好意思。老师在呢。”
“老师，我家没打印机，作业要去打印店打。”
李老师：“可以让家长帮忙手抄，或者拍照上传，没关系的。”
班会开了四十分钟，同学们说了很多话。有哭了，有笑了。结束的时候，李老师说：“同学们，再坚持坚持，很快就会好的。”
启明从深圳寄了几箱口罩过来，快递小哥打电话说放在门口，无接触配送。
陈飞：“启明又寄了？”
林婉：“寄了口罩。”
陈飞：“够了，别让他寄了。”
林婉：“我打电话跟他说。”
电话打通了，启明：“妈，口罩多着呢，您别省着用。”
林婉：“够用了，你留着自己用。”
启明：“厂里一天做几十万个，不缺。”
林婉：“那你也别寄了，家里还多。”
启明：“妈，您别管了。”
晓阳也从澳门寄了东西过来，是十盒连花清瘟。他说可管用了。
林婉：“这孩子。”
悦悦跟小雨聊天：“我舅舅寄了好多口罩回来。”
小雨：“我舅舅也寄了。他说现在口罩是硬通货。”
悦悦：“什么叫硬通货？”
小雨：“就是像钱一样，大家都想要。”
悦悦：“那我有很多钱了。”
都笑了
北京下了场雪。细细碎碎的，飘了一整天。
悦悦：“姥爷，雪。”
悦悦：“姥姥，这种天气最适合吃火锅了。”
“想吃火锅了？”
悦悦点头：“嗯。好久没吃了。”
林婉：“可以，满足小馋猫，咱家有好多食材，也不用出去买。”
冰箱里羊肉片、牛肉片、白菜、豆腐、粉丝、鸭血、面筋、毛肚，还有上次寄的午餐肉，好多好多”
陈飞：“那今天就吃火锅。”
说干就干。把存货一样一样翻出来。羊肉片，牛肉片，毛肚冻得硬邦邦的，切了三大盘。白菜是前天买的，还新鲜，洗了一大盆。豆腐切成块，粉丝泡上，午餐肉切片。还翻到几袋鱼丸、虾饺、土豆、萝卜、蘑菇之类的。
林婉：“够不够？”
悦悦：“够了够了！”
陈飞：“蘸料呢？”林婉：“麻酱还有两瓶，豆腐乳，韭菜花儿都有。
悦悦：“还要蒜泥。”
林婉：“蒜有，自己剥。”
悦悦搬了个小板凳，坐着剥蒜。剥了好几瓣，剁成蒜泥，放在小碗里。
陈飞把电火锅找出来，擦干净，放在桌子中间。插上电，倒上水和现成的菌汤火锅底料，还放了姜、葱段，盖上盖子，等水开。
菜一样一样端上来，摆了满满一桌子。羊肉片、牛肉片、鸭血、面筋、白菜、豆腐、粉丝、午餐肉、鱼丸、虾饺、土豆片、火腿肠……看着就馋人。蘸料也摆好了：麻酱、韭菜花、豆腐乳、蒜泥、香油、醋。
蘸料想吃什么调什么。
水开了，咕嘟咕嘟冒泡。先下了羊肉片，肉片在锅里翻滚，变色了，浮上来。夹了片，蘸了蘸料，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姥爷，你也吃。”
陈飞也夹了一片，蘸了蘸料，慢慢嚼着。羊肉嫩嫩的，吃下去浑身暖暖的。
林婉下了一些白菜和豆腐：“也得多吃菜。”
悦悦：“姥姥，你也吃肉。”
她给林婉夹了牛肉片。
林婉笑了：“好，姥姥吃。”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热腾腾的，火锅咕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