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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259章余烬未冷(第1/2页)
蓟州城外的临时营盘,虽然比不得京城或宣大重镇的规整森严,但旌旗猎猎,刁斗森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金疮药、血腥与汗水的混合气味,却也透着一种历经血火淬炼后的、粗粝而坚韧的生机。
这里,是宣大总督卢象升在击退岳托中路清军、稳住蓟州防线后,收拢各路残兵、整军再战的大本营。
而此刻,营中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唏嘘感慨的,便是一支新近抵达、人数不多、却人人带伤、沉默中透着剽悍煞气的队伍——韩阳及其自鹰嘴崖血战突围的残部。
卢象升在中军大帐亲自接见了韩阳。这位以刚毅果决、爱兵如子著称的总督,看到韩阳及其身后几名主要将领那掩饰不住的疲惫、伤痕以及眼中尚未褪尽的血色,素来严肃的脸上也动容不已。
他没有过多客套寒暄,只是重重拍了拍韩阳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韩将军。蓟州能守住,京师能暂安,鹰嘴崖前那五日血战,功不可没。本督已具实上奏,为将军及麾下将士请功。”
韩阳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清晰:“末将惶恐。守土抗虏,乃军人本分。鹰嘴崖之战,实赖将士用命,卢督师及时遣援,方得侥幸。末将不敢言功,唯愧对众多战殁袍泽。”
“袍泽的血,不会白流。”卢象升扶起韩阳,目光灼灼,“他们的忠勇,朝廷会记得,百姓会记得,本督更会记得。你的兵,打得好,打得硬!以寡敌众,以疲卒抗精锐,竟能将阿济格拖在险地五日,毙伤虏骑数千,此等战绩,近年来罕有!你,和你这支兵,是我大明北疆如今最需要的脊梁!”
卢象升的话,是极高的褒奖,也定下了基调。
在随后几日的整编安置中,韩阳残部得到了卢象升力所能及的最好待遇。
重伤员被优先送入条件相对较好的军中医营救治,卢象升甚至从自己不多的珍藏中拨出部分上好药材。
轻伤员和还能行动的士卒,被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营区休整,粮食被服也优先供给。
更重要的是,卢象升明确下令,韩阳所部仍保持独立建制,暂编为“靖虏营”,由韩阳继续统领,兵额允许其自行招募流民、溃卒补足,所需器械粮饷,由总督衙门设法筹措拨付。
这等于是在官方层面,承认并巩固了韩阳对这支军队的领导权,并给予了他扩充实力的合法空间。
然而,表面的抚慰与重托之下,韩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复杂而微妙的目光与压力。
首先是来自卢象升麾下其他将领的态度。钦佩者有之,卢部将领多是血战余生的悍将,对韩阳这样敢打敢拼、战绩辉煌的同僚自然高看一眼。但嫉妒与猜忌者亦不乏其人。
韩阳崛起太快,战功太显,且并非卢象升嫡系,如今颇受督师青睐,难免有人心中泛酸,私下议论其“跋扈”、“擅专”、“消耗过巨”,担心其将来会分走原本就紧张的资源和权柄。这些情绪,在日常往来、物资分配、甚至营地划分等细微处时有流露。
其次,是来自朝廷的反馈。卢象升的请功奏疏和详细战报上去后,朝廷的旨意终于到了。
崇祯皇帝对韩阳鹰嘴崖的战绩给予了肯定,下旨嘉奖,擢升韩阳为“右军都督府都督同知”,实授“镇朔将军”,仍统领“靖虏营”,并赐银币、纻丝。
对其麾下主要将领魏护、岳河、张鸿功、孙彪徐等人,亦各有升赏。阵亡将士从优抚恤。
封赏不可谓不厚,尤其是武职散阶,已接近人臣顶点。然而,旨意中除了例行的褒奖勉励之词,对韩阳所部未来的具体安排、驻地、粮饷保障等实际问题,却语焉不详,只一句“着该督抚官妥为安置,以实边备”。
更为微妙的是,旨意中特意提及,韩阳此前“虽有擅专之过,然念其忠勇勤勉,戴罪图功,特予宽宥,着其日后务须谨遵上命,恪守臣节,勿再滋事”。
这“擅专之过”与“戴罪图功”的定性,如同一个无形的烙印,也像一道随时可能收紧的枷锁,提醒着韩阳和他的功劳并非无瑕,皇帝的信任远非无条件。
韩阳跪接圣旨,三呼万岁,表情恭谨,心中却一片雪亮。皇帝的矛盾心理跃然纸上:既要用他这柄锋利的刀去抵御外侮,又要时刻提防这刀伤到自己,所以要给足荣誉,套上缰绳,至于实质性的兵权、地盘、资源,则模糊处理,交由卢象升这个“能臣”去平衡制约。
这与其说是恩宠,不如说是一种更高明的制衡术。
“看来,皇上对大人,还是既用且防啊。”
回到临时安排的简易值房,屏退左右,只剩下心腹数人时,岳河苦笑道。
他因功升了参将,但脸上并无多少喜色。
张鸿功也沉吟道:“卢督师固然信重大人,然其自身处境亦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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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饷短缺,各镇骄兵悍将难以调遣,朝中掣肘不断。
我等依附于卢督师麾下,虽得庇护,却也易卷入其与朝中某些人的纷争。杨嗣昌杨阁部那边,恐怕不会乐见大人坐大。”
魏护躺在旁边的担架上,闻言冷哼一声,声音虚弱却带着恨意:“怕他个鸟!咱们刀头舔血挣来的功劳,皇上都认了,他杨嗣昌还能把咱们吃了?卢督师是讲理的人,咱们跟着卢督师,听令打仗便是!”
韩阳默默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走到窗边,望着营外远处连绵的军帐和更远方隐约的边墙轮廓。鹰嘴崖的余烬尚未完全冷却,但新的博弈已然开始。
朝廷的封赏是“薪”,看似能助燃,却也可能是引火烧身的祸根。卢象升的庇护是“盾”,坚固却也可能成为限制的“墙”。
“魏护说的对,也不全对。”韩阳缓缓开口,“功劳是打出来的,朝廷认,是因为咱们还有用。卢督师庇护,是因为咱们能战。但这‘有用’、‘能战’,就是咱们眼下唯一的本钱,却也是最招人忌惮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杨嗣昌不乐见我们坐大,是必然。他主张‘安内为先’,我们却是‘御外’的尖刀,天然立场不同。
朝中其他嫉妒我们、或者与卢督师有隙的人,也会伺机而动。皇上的态度……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我们现在,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
“那我们该怎么办?”孙彪徐(已升都司)忍不住问。
“第一,抓紧时间,恢复元气。”韩阳语气坚定,“卢督师给了我们自行募兵补额的权利,这是天赐良机。鸿功,你负责此事。
不要大张旗鼓,以收容流散溃卒、招募北地流民为主,尤其留意那些与虏有血仇、身强力壮、有从军经验者。彪徐,你协助。记住,宁缺毋滥,首要看心性胆气。
岳河,你负责整训,以老带新,尽快让新补入者熟悉我营战法,尤其是火器运用和队列配合。魏护,”他看向担架上的悍将,“你给老子好好养伤!伤好了,有你拼命的时候!”
众人领命。
“第二,对卢督师,要绝对恭敬,令行禁止。他交代的任务,无论大小,必须全力办好,展现出我们的价值和忠诚。但同时,我们也要有自己的打算。军械、粮草,除了向督师衙门申领,我们自己也要想办法。
还记得我们在涿州、在宣大东路经营的那些渠道吗?想办法重新联系起来,必要的时候,可以用些‘非常’手段获取物资,但务必隐秘,绝不能让人抓住把柄,尤其是不能损害百姓,劫掠民财者,杀无赦!”
“第三,”韩阳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朝中的风雨,我们暂时远离不了,但可以借力。卢督师是我们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大的‘盾’。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我们是卢督师手中最锋利、也最听话的刀。这样一来,想动我们,就要先掂量掂量卢督师的分量。
同时,对皇上那边……除了公事奏报,不必过多联系,但要通过卢督师或其他可信渠道,让皇上时不时听到我们的‘忠勤’和‘困境’,尤其是粮饷艰难、将士用命之类的,既要表忠心,也要适当‘哭穷’,但不能显得怨望。”
他顿了顿,低声道:“另外,杨东那边,要继续保持联系。
塞外的风声,蒙古各部的动向,甚至盛京那边的蛛丝马迹,对我们都至关重要。乱世之中,信息就是性命。”
安排完毕,韩阳走到魏护的担架旁,蹲下身,看着这位跟随自己最久、伤痕累累的兄弟,低声道:“老魏,好好养着。咱们的路,还长。需要你这条猛虎的时候,还多着呢。”
魏护虎目含泪,重重点头:“大人放心!俺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以后更金贵了,还得留着跟大人杀更多鞑子!”
值房内,灯火如豆,映照着几张或坚毅、或沉静、或激动的面孔。
鹰嘴崖的余烬中,新的火种正在悄悄埋下。韩阳知道,他不能停下,也不能退缩。
他必须带着这些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在这危机四伏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添薪加火,让这簇从边塞燃起、历经血火而不灭的火焰,烧得更旺,烧得更久,直到……有足够的力量,去照亮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或者,至少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中,为更多人,争取一线生机与暖意。
前路依然迷茫,敌友依旧难辨。但经此一役,韩阳和他的“靖虏营”,已然完成了从一把需要借势的“利刃”,向一团可以自己选择燃烧方式、并尝试积蓄热量、甚至期待某天能够自主扩散的“火焰”的初步蜕变。
余烬未冷,薪柴已备。只待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