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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金山湾的东边有块荒地，白天看着就是个收农业机械的场子。
这天半夜，大棚的门从里头被推开，底下一台灰绿色的发射架慢慢竖了起来，液压杆一边升一边往下滴机油。
雷达顶罩转得嗡嗡响。
火控计算机接到命令之后还愣了两秒钟，那道命令是生物加密的，机器都得反应一下，然后才开始倒计时。
两枚导弹先后出了膛，拖着白烟扎进夜空里，朝长滩那个方向去了。
发射架边上站着几个穿工装裤的操作员，有人还拍了拍巴掌，跟看完一记好球似的。
领头的凑到电台跟前，按下回话键。
“鹰巢，猎犬一号这就出动了啊，十分钟锁定目标。”
电台那头没人应。
他又叫了一遍，还是没人应，手心里就攥出汗来了。
低头再看操作台，加密的频道全黑了，就剩一个公共气象频道在循环着播明儿沿海有雾。
领头的伸手去拍电台的侧板。
拍了两下没反应，再一抬头，远处公路上突然亮起了警灯，一串，正往这边来。
长滩这头的盐库，前厅里的应急灯还亮着。
艾玛盘腿坐在服务器机箱顶上，两条腿晃啊晃的，金色的瞳孔里头数据流刷得飞快。
她忽然就抬起头了，冲着里间喊了一嗓子。
“老板！旧金山那边火控开机了，导弹已经上天了！”
唐镇正就着灯清点三艘核潜艇的损益单，本命精血刚喷出去一口，舌头根还有点发麻。
听到导弹这俩个字，他笔尖在单子的上面顿了顿，头都没抬。
“几枚？”
“两枚！三马赫，再过八分钟就要进防空识别区了！”
卡尔抱着加特林从楼梯上跑下来，机械臂的液压杆一路滋滋的响，帽子都跑歪了。
霍华德也从服务器后头探了半个脑袋出来。
“是V博士的阵地，他真敢开火啊！那可是导弹，说打就打啊！”
唐镇把损益单折了折揣进兜里。
大长老要是折在天上了，武器测试费找谁收去。
圣血水晶球一碎，圣力供电这个项目就算是黄了，开业的花篮钱都还没收回来呢。
肯尼斯那大胖子看着肥，户头都还没建起来，人要是一炮给干没了，这账就直接成死账了。
里外里三个亏空，全吊在那一团白烟上。
“慌什么啊，导弹又不花咱们的拦截费。”
他冲艾玛摆摆手。
“把那块阵地的坐标打包，热成像也一起，走老路子发出去。”
艾玛哦了一声，噼里啪啦敲了二十几秒，两封匿名邮件就发出去了。
头一封给联邦航空管理局，标题写的是举报，说某农场底下有没申报的飞行器发射活动，位置挑得那叫一个准，就在民航的航路正下方。
第二封给烟酒枪炮管理局，也是举报，说某农业机械回收点里藏着一大批没注册的军用火器，热成像图附在后头，那发射架在图上亮的，想看不见都难。
霍华德在后头倒吸了口凉气，眼皮直跳。
“这，这就完了？”
“急什么啊，人家上班看邮件也得有个过程嘛。”
唐镇抬手看了看表，两点半刚过。
“所以还得麻烦霍华德先生搭把手，你后门里那个火控链路，给我掐三十秒。”
霍华德哆哆嗦嗦把回车敲了，随即手就缩回去了，跟那键盘烫手似的。
旧金山那边的火控雷达黑了整整半分钟。
两枚导弹飞到一半就跟地面断了联系，中继修正没了，导引头在夜空里瞎转了两圈，按程序自己把自己炸了，掉在公海海面上。
那声闷响隔着六百公里传不过来，海底的声呐浮标倒是听得真真的。
第二天一早，附近有渔船在那片海上捞了满满一舱震晕的青花鱼，船长高兴的，当场给船员加了双份早餐，还寻思着回头得去庙里还个愿，这么大的鱼群，十年碰不上一回。
长滩这边，唐镇把表收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天上那点事儿翻篇了，现在说说落地的事儿。”
片刻，艾玛那头键盘声又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联邦航空管理局的回执下来了，措辞挺严厉，勒令涉事专机立即就近降落接受检查，不得延误。
系统里的备降场名单，唐镇凑过去瞅了一眼。
洛杉矶，跑道维护。
圣地亚哥，跑道维护。
圣巴巴拉，跑道维护。
长滩，可用。
唐镇把名单从头拉到尾又拉回来，能用的一家不剩，就剩他自己门口这条。
“圣地亚哥那条跑道，上周不是刚翻修完吗。”
“刚维护完，现在又维护了呗，机场的事儿，谁说得准呢。”
艾玛眨了眨眼，瞳孔里的数据流一闪就没了。
唐镇点点头，把咖啡杯往桌上一墩。
“卡尔，去把拖车开出来，叫上老周，地勤的工装都换上。”
“现在？天还没亮呢。”
“就现在，注册了三天的公司，今天不开张还等什么呢。”
四十分钟后，长滩机场的旧货运区。
一架机身上烫着梵蒂冈徽记的白色专机晃晃悠悠压了下来，左翼上豁着一道口子，起落架放下来的时候歪了一下，又给硬生生摆正了。
轮胎一擦上跑道，瞬间冒出一股白烟，机头颠了两下，舱里一排杯子滚了一地。
飞机还没停稳当，两辆黄色拖车就闪着顶灯围上去了，前后一堵，电源插头都替它拔了。
舷梯放下来，肯尼斯主教扶着栏杆探出头，先看见的是一排反光背心。
打头的胖子挺着肚子递上来一块写字板，单子上的字密密麻麻，条目都编到第十四项了。
“先生，您的飞机现在由长滩地勤服务公司代管，这是费用单，麻烦您签收一下。”
边上老周拎着工具箱绕着飞机走了半圈，敲敲轮胎又瞅瞅机翼，嘴里啧啧有声，跟相牲口似的。
肯尼斯把单子接过来，就着舷梯灯打量了两行，心里头咯噔一下，眉毛就拧到一块儿去了。
拖机调度费，一天两万八。
夜间作业费，加收四成。
引擎除污费，圣力残留按小时计。
跑道占用保安费，四名持证保安，每人每小时九十，里头仨是布鲁托推荐的表侄，工牌都是今早现做的。
“这是抢劫！这是教廷的飞机啊，受国际法保护的！”
“国际法我不管，联邦航空条例第九十一条写着呢，涉事航空器没经地勤放行不得移动，我这单子每一项都是备过案的，不信您打投诉电话，号码就贴您左手边。”
胖子把写字板又往前送了送，笔帽都替他拔好了。
肯尼斯喉咙动了动，还想理论两句，后头一个反光背心拍了拍腰上的对讲机，他到嘴边的话就咽回去了。
那造型他认得，昨晚就是这帮人在盐库门口把他从机舱里拎出来的，拎的时候还挺客气。
卡尔把写字板往他怀里一塞，指着签名栏咧嘴一笑。
“主教大人，签个字呗，一天两万八，童叟无欺。”
肯尼斯手抖着签了，签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越看心口越堵。
两万八一天，他这条命还没这架飞机值钱。
尾舱门打开，担架抬下来的时候，盐库那边的面包车也到了。
担架上躺着的正是红衣大长老，浑身上下缠着固定带，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半睁的眼皮底下透出一线暗红。
布鲁托把人往车上搬，路过货运区角落的铁笼子时，担架晃了一下。
铁笼子里关着的是查尔斯伯爵，这位血族伯爵趴在笼子底上，隔着一根根钢筋，跟担架上那位对了个眼。
两个旧大陆的贵族，一个被铁链拴过，一个让钢筋关着，这会儿谁也没力气端架子了。
查尔斯抬了抬手，指头都在抖，算是打了招呼。
大长老的眼皮动了一下，也算回了礼。
布鲁托在边上瞧不下去了，撇撇嘴，拿脚尖踢了踢笼子。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吧，一个笼子一个担架的，端什么架子。”
盐库后院先热闹起来了。
旺财隔着半个院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专机上的圣力味顺着夜风飘过来，它扭头就往棚子最里头钻，两个脑袋挤在一块儿，谁也不肯在外头多待。
布鲁托拎着食盆追了半圈，累得直喘，骂骂咧咧地放弃了。
往常它可没这么怂，上回海军在湾里丢深水炸弹它都没挪窝，这回是让圣力烫过嘴了，记性倒是一等一。
旧金山湾往南几十海里，一只单人潜水钟叮叮当当浮出了水面。
顶盖卡了一下才弹开，V博士是让两个生化护卫半拖半架弄出来的。
他半边脸的仿生皮烧得起了泡，露出底下冒着电火花的骨架，左手的机械指节攥得咯咯响，俩护卫架他的时候都躲着那只手走。
上了接应船，通讯兵把两份电文打印出来，捏着纸角愣了片刻，递过去之前自己先瞅了一眼，看完把头低下去了，纸角都让指头捏出了褶子。
头一份说，两枚导弹失的，按程序自毁在公海。
第二份更损，防空阵地三分钟前让烟酒枪炮管理局给围了，全员带走协助调查，发射架按未注册军火就地查扣，封条都贴大棚门上了。
V博士捏着电文看了半天，半焦的脸上肌肉抽了两下，笑到一半变成咳，咳得脸皮上的泡直往外渗液。
“烟酒枪炮管理局，我的阵地。”
他把电文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上，末了按在桌角上。
“博士，剩余的人员还联系得上，要不要收拢？还有财务那边问，阵地的租赁尾款……”
“闭嘴，人都进局子了，拿什么结尾款，拿你结吗。”
他抬手把屏幕切到长滩港的实时画面，机械指节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画面里那架白色专机正让拖车往货运区里拖，机身后头跟着一串穿反光背心的，边走边指着飞机比划。
V博士盯着看了半晌，胸口那颗生物核心的跳动声都慢下来了。
“行啊，让他收去。”
“一天两万八的收，收得越久，垫得越深。”
“等教廷那边缓过这口气，我再瞧瞧他那四个保安，够不够填一条缝。”
护卫在边上记录，一个字一个字往终端里敲，敲完又检查了一遍才敢保存。
说完钻进接应船的舱门，扔下最后一道命令，舱门合上的声音闷得很。
长滩地下盐库，前厅。
大长老被安置在里间的行军床上，铁链换了根新的，这回拴的是床脚，长度刚好够他翻身。
唐镇搬了把折叠凳坐在三步开外，手里捏着那本欠条册子，翻都没翻，就是拿来撑场面的，末了还把册子往床尾柜上一拍，拍完自己先看了眼封皮，上头记的第一笔还是加百列那五百多万。
“大长老，先说好，床位费一天一百，护理费另算，圣力供养是充值业务，跟床位不挂钩。”
大长老半睁着眼，气若游丝。
“你就不怕，教会的大军踏平你这个盐库。”
“怕啊，怕得很，所以床位费才收一百。”
他拿册子敲了敲床尾柜。
“收贵了你们脸上挂不住，回头一发圣光把连人带库端了，我亏得更多。”
大长老让噎得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咳得龇牙咧嘴，眼角都挤出泪花来了，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圣力就不该一口气灌那么足，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布鲁托在门口探头张望了一下，挠了挠下巴，往里递了杯温水，又缩回去了。
唐镇等他咳完，起身要走，手都搭到门框上了。
大长老忽然出声叫住他，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是贴着地面走的。
“唐先生。”
“嗯？”
“你这儿，怎么会有该隐的味道。”
唐镇一怔，搭在门框上的手指头悄悄蜷了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