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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怡听到水声的时候，没当回事。
她以为外面下雨了，起身关了窗，水声还在。不是雨，是那种——水流过砖缝的、细细的、渗过去的声音。像是有人把一盆水泼在了一面墙上，水顺着裂缝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渗进了墙根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搭在窗沿上，指尖能感觉到一股很淡的潮气。那不是外面渗进来的水。是从墙里往外渗的。
她低头看了眼茶几，竹笛还搁在那。她伸手碰了一下，“城”字的旁边，新冒出来一道纹路，细长的，像一道裂缝，又像一条干涸了八百年的河。
手机震了。陆知舟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
“你上次说的那个长安的守城将士，我找着点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劲，像是翻了一天一夜的旧档终于翻到了。“2007年西安城墙维修，南门段内侧发现一个砖砌的暗龛。里面有一只陶罐，陶罐里有一卷纸，用油布裹了三层。你猜上面写了什么？”
她没回。等着他说。
“墨迹已经散了，但红外扫描能读出一部分。开头是一句话——”他顿了一下，“‘长安九月，城未破，我还在。’落款是一个姓，看不清了。但那个称呼，写的是‘予妻’。欣怡，他不止是守城的人。他有家。他死之前，还在写信。”
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那卷纸现在在哪？”
“西安考古院。我跟那边确认过了，可以看。”
“订票。”
“明天的？”
“今天。”
欣怡把手机扔沙发上，转身去拿外套。她走过茶几的时候，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竹笛。那道细缝还在，像是正在从竹子的深处往外长。
她伸手摸了一下。
没有凉意。像是那个人，终于找到了一条路，把消息递到她手边。她到西安的时候是下午。风很大，带着黄土的气味，吹得她眼睛发干。陆知舟在考古院门口等她，穿了一件旧夹克，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她一杯。
“我先进去帮你问了，东西在库房。但有一个问题。”他把吸管递过去，“那卷纸的状态不太稳定，不能长期放在外面。你得当面看，而且时间不会太长。”
“多久？”
“最多四十分钟。”
她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陆知舟领她进了库房。一排排铁皮柜，冷光灯嗡嗡响。他刷了三次卡，开了一道门，又一道门。一个白大褂的研究员把那只陶罐从架上端下来，罐身覆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被人碰过了。她隔着玻璃罩看那卷油布，边角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水浸过。
“我能碰吗？”
研究员看了一眼陆知舟，点了点头。
她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纸已经黄透了，边缘脆得像落叶，一碰就要碎。她在放大灯下凑近去看，字迹大部分已经没了，只有零星几个字还能辨认。她读着读着，读出一个又一个碎片。
“……城未破……在……”
“……予妻……勿念……”
“……长安九月，城未破，我还在。”
她抬起头，看着研究员：“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没有。陶罐是封在墙缝里的，应该是他自己放进去的，写完之后没来得及寄，就塞进了城砖之间。”研究员顿了顿，“那段城墙后来被加固过，砖缝封死了，直到2007年才发现。”
欣怡又低下头，看完最后一排字。那行字比其他的都浅，像是墨快干了，又像是他的手在抖。她认了半天，才把那几个字拼出来：“若我不归，墙在，即我在。”
她合上油布，把手套摘下来。
“能复印一份吗？”
“可以。”
她走出库房的时候，风还在刮。她没有说话，陆知舟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城墙轮廓在灰云底下趴着，像一条睡着的脊背。
她忽然开口：“他说的不是‘城在’，他说‘墙在，即我在’。连自己都不算一个完整的人，只是城墙上一块砖。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写了信，想着寄出去。”
陆知舟转头看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他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不是刚打完仗，身上还有伤。他坐在城墙根底下，拿一张纸搁在膝盖上写，墨冻住了，他哈一口气暖开再接着写。写完了，没有信差。他就把纸卷起来，裹上油布，塞进墙缝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段城墙。“那堵墙替他等了一千多年，等到有人把它拆开。”
陆知舟没接话。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刚拍下来的照片。那行字虽然模糊，可她还是认得出来——“若我不归，墙在，即我在。”
竹笛在她口袋里，温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根竹管里，沿着那道新冒出来的裂纹，慢慢走完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