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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玉默认，接着手轻撑地面，袖袍一甩旋身而起。只是他选择背对清让，让人无法看到他的神情，“你的情报到哪里为止。”
清让顿了顿，如实道，“只知道当年你们逃到海边，之后的事便不得而知了。”
“足矣……”兰玉深深吐了一口气，再度开启这段往事，对他来说，已是提起莫大的勇气。所幸他的绝望与悲哀，早已在那些无人回应的黑暗里，消磨殆尽。如今的他，竟是不觉疼痛，才做到平淡开口。
当年被逼投海之时，我们那队人皆身负重伤，我受伤尤重，失血过多。她在我昏昏沉沉之际，把衣服撕成布带，将我与唯一剩下的浮木绑在一起，我心里一万个挣扎，却无力反抗。在我陷入一片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是她满脸泪水亲吻我的眼，对我说‘活下去’。”
从那场叫做权谋的大火点燃之时，这世间的九殿下便一同死去了。活下来的，仅仅是一个与她相依为命相傍取暖的小男孩。一起接受惨无人道的折磨、一起遍体鳞伤地拿着武器训练；互相从恶臭的尸体堆里拉出还剩一口气的彼此、互相在暗夜摸索着给对方腐烂的伤口上药。他们除了彼此，一无所有，也好在有了彼此，才踩着血肉白骨，一步步活到现在。
像你这样的人，可能理解到？我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后悔当日死的为何不是我，为何是她先松手而去。于我而言，没有她的世界，是什么身份，是跪拜他人还是受他人跪拜，已然没有区别。
清让眉心一跳，大致经过他是事先知情的，却不知如此详细的情况。这般沉重黑暗的经历，压在年幼的皇室孩童身上，无疑是毁灭性的。所以在兰玉暗自讽刺像他这样的人时，他也只是拧起了眉毛，并不言语。
当年之事，他也尚小，有心阻止之时已是为时已晚。虽不是他的过错，但这几十年来，皇室不见光的历史里最惨重的一笔，里面依旧有他无力的身影。
“你是为她而纳魂？可知以你凡人之力，并不能使她复生。”清让酝酿了几次说辞，才开了口。事到如今，在那些痛楚都遭受过之后，旁人的同情反倒是种侮辱，但莫须有的希望，只是一场虚妄。
“那这梦延之地，神殿里最高处的那位神之子，又如何！”白衣公子此时转过身来，竟是大声质问出声，他眼里跃着疯狂的光，那点光亮是他的救命稻草，也是支撑他到如今的唯一执念。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清让也是一惊，既是因他的大声，又是因他的话语，看来这一地的密匙宗卷，确不是白看的。“不过以我的了解，她不会助你。那人虽说垂怜万物，实际上，是世间第一无情之人，博爱众人只是不爱一人而已。”
“无妨，只要她能，我便竭尽所能。”兰玉在清让口中得到了确认的答案，竟是松了一口气，他垂下头，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着空气而言。
“你可真是个疯子。”清让没想到自己的话，使得兰玉逆转天道的决心不退反进，眉毛拧得更紧了。只一会，便暗觉自己中了话语圈套，兰玉这厮看再多的卷宗，只怕也没得到明确答复。
本以为能令他死心，自己的好心提醒，竟成了他的一剂强心剂。清让心下叫苦，这个疯子认定了这个事实，这下只怕是真的不好办了。要是被上面的人知道了，只怕是要活活拆了他。
“何况，她并没有死！”兰玉兀自笑了，说这句话时神情与之前截然不同，清让更是第一次见他笑中带了两分疯狂的柔情，“起先，我的确是骗了你，瞒着你进行纳魂。但我却失败了，即使在狐妖现身抢走琉璃盏之前，纳魂的法式我已经完成，我却还是失败了。”
“上天绝我之路也不是这一日两日，我心灰意冷之下，借酒忘愁。可大醉之中，我竟然在院子里，见到了她！我绝不会看错，她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站在她喜欢的兰花漫天里。”兰玉温柔的神色愈显疯狂。
清让越听越不对劲，眉头也是越拧越紧，听到这里的时候，事态的现下进展，已是令他的头都阵阵发痛。甚至连背部靠着的力偏离了都没发现，差点一个不稳，直直栽倒在地上。
算一下时间，再对上那日他赶去接人撞见的事态，兰玉这个口中的她，可不就是那个死皮赖脸的木小树吗！清让此刻只觉得自己的头疼得更厉害了。
“你确定……没认错？”且不说兰玉究竟是不是认错了，就他接触到的性格而言，木小树那个单纯的傻瓜脑子，和兰玉口中那个冷静果敢、情深意真的她，也是差了一百个十万八千里。
再看木小树每次见到兰玉都一副如临大敌、避若鬼神的模样……
这其中一定有何误会不可。
“当然不会错！只是我大醉醒来，她已不见踪影。”兰玉言之凿凿，不由得任何质疑，“我查阅了几天密卷，惊喜得知，之所以琉璃幻浑盏纳魂失败，并非只因她已魂飞魄散，另一种可能，便是这世上，并未出现过她的亡后魂魄。”
“所以，我如今所求所计划皆为改变，只要你助我找到她，日后无论什么要求，我都可以应你！”兰玉言辞之真，令人不得不为之信服。
他亦没有道理欺骗自己，清让按了按额头，思忖着该如何答复他。
“你口中的她，姓甚名谁？可有特征？”
“公玉兰，后腰处有一块红色胎记，身上大大小小好几处陈旧伤痕。”白衣男子没有半分思考，便是脱口而出。
公玉兰，公玉兰……兰玉……再想起兰玉平时种种，清让也是叹气，好你个痴情的兰玉公子。
“我可以动用清阁的一切关系，帮你找人，但无论结果如何，古幽灯你都要如约带来，毕竟是你失信在先。”木小树近在眼前，甚至在兰府打了好几个转，兰玉却未发现。可见木小树就是公玉兰这事，还有待商榷。确实兰玉近来也疯疯癫癫的，话不能尽信。
况且，他答应了小渔村救人一事，那就让他，在这一路上好好一探个究竟。
“那就这么说定了，一个月后，见人见灯。”整整一个月，已是他能等待的最长期限，如若清让不能按时带人赴约，即使动用那份令人憎恶的力量，他也在所不惜。
清让略微沉吟，自己最多也只能撑个足月，便要回返，一个月也是自己此次出来，最后能拿到古幽灯的期限。
“一言为定。”
本想在清阁好好睡一觉的木小树，躺在贵妃塌上心怎么也静不下来，脑子里反复想着凉渊临走前交待的那些话。
关于他带着小野，到底去了哪里，她是不担心的。她从未怀疑小野其实是哪个大家族偷跑出来的孩子的这个猜想，凉渊这番，将他护送回去，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凉渊竟也识得小野，是她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