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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扫盲班
李觉民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老先生所言极是。”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看着院中在夜风里摇曳的翠竹。
“古时，交通闭塞，消息不通，尚能堵住言路，愚弄百姓。可如今，西洋人的火车轮船，电报电话，将天下缩于咫尺之间。”
“是真心为民，还是假意作态，百姓心中，都有一杆秤。再想靠着欺上瞒下那一套来糊弄，难了。”
李觉民转过身，重新看向文殊。
两人之间，仿佛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一个是在故纸堆里看透了兴衰更替的老学者，一个是从后世而来，洞悉历史发展规律的穿越者。
他们的观点，在这一刻，跨越了时空，达成了共识。
李觉民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一步步走回桌前，身体微微前倾，双眼紧紧地盯着文殊。
“文老先生，您一生秉持风骨，如今也算年近古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不知……可还有那矢志报国之志？”
文殊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仿佛被这句话注入了一股新的力量。
他的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被触及灵魂深处骄傲的火焰。
“李先生何出此言！”
老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铿锵之意。
“我文家自先祖文山公始，穷过，苦过，落魄过，九族几近断绝！但唯独这身风骨，这颗报国之心，从未丢过！”
“好！”
李觉民赞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愈发明亮。
他要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如此，那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老先生可愿应允？”
“但说无妨！”文殊慨然应允。
李觉民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在书房中回响。
“不知老先生，可愿随我一道，为这天下百姓……”
“广开民智！”
轰！
最后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文殊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广……开……民……智……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李觉民，嘴巴微张，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过李觉民可能会招揽他，让他帮忙管理账目，或是做个幕僚。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一开口，竟是如此石破天惊的四个字！
这是何等宏大的愿景！
这是何等磅礴的野心！
自古以来，敢言此事，敢行此事者，寥寥无几！
上一个喊出类似口号，并付诸行动的，是数百年前的大儒张载，可惜最后并未完全成功。
可他留下的那四句绝学，却成了后世所有读书人心中不灭的灯塔。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为生民立命的第一步，不正是开启民智吗？
文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愤怒，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言喻的巨大激动。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燃烧。
他这一生，教书育人，倾尽所有，所求为何？
不就是想让更多贫苦的孩子有书读，有出路，能明事理，不做那浑浑噩噩之人吗？
可他一人的力量，终究是微薄的。
而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却向他描绘了一幅他连做梦都不敢想象的画卷。
他，文殊，一个行将就木的教书先生，难道在人生的暮年，还能有幸参与到如此名垂千古的伟业之中？
“你……你……”
文殊伸出颤抖的手指，指着李觉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可知……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李觉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而坚定。
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而且，我不仅要说，我还要做！
文殊的呼吸变得急促，脸颊涨得通红，他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金榜题名时的少年意气。
不，比那时候还要激动百倍，千倍！
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疯狂呐喊。
答应他！
这是一个足以让你名留青史的机会！
这是一个足以让你毕生所学得以施展，让先祖之风骨得以光耀天下的机会！
文殊剧烈起伏的胸膛缓缓平复，他看着李觉民，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最后却化为一声长长的苦笑。
“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能不答应吗？”
李觉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多谢老先生成全。”
他没有给文殊太多感慨的时间，直接切入了正题，“既然老先生应允，那我们便商议一下，这广开民智的第一步，该如何走。”
文殊的精神立刻被调动起来，他扶了扶眼镜，恢复了几分教书先生的严谨。
“此事非同小可，当从长计议。首先，需扩建学堂，增设课室。其次，要广聘良师，考核品性。再次，当制定章程，凡家境贫寒之学子，皆可申请减免束脩……”
他显然是想按照自己经营汇文书院的老路子来。
李觉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轻轻摇头。
“老先生的法子，是正道，但太慢了。”
“太慢？”文殊眉头一皱。
“是，太慢了。”李觉民肯定地重复了一遍，“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按部就班。东洋人的阴谋就在眼前，南京城危在旦夕，天下更是烽烟四起。我们要用最快的速度，让最多的百姓识字、明理。”
他看着有些不解的文殊，抛出了一个全新的名词。
“所以，我的想法是，不建学堂，先办扫盲班。”
“扫……扫盲班？”
文殊愣住了，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李觉民解释起来，“对。”
“就是专门为工人互助会的会员们开设的识字班。不求他们引经据典，不求他们吟诗作对。目标只有一个，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读、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看懂告示布告，会算清自己的工钱。”
“只需要达到基本的读写能力，和基础的计算能力，便算合格。”
文殊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算是教书育人？
这简直就是把圣贤之道，简化成了街头贩夫的账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