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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风声渐紧宦情微动(第1/2页)
一夜悄然而过,东方天际破开蒙蒙鱼肚白,晨雾漫卷陈留城郭,将街巷屋舍笼上一层薄纱。
周记书铺内灯火早已熄灭,陈砚伏案静坐半宿,将昨夜南郊探听而来的隐秘情事尽数誊录完毕,叠好妥善藏入隐秘木匣之中。连日劳心伤神,身上旧伤虽有汤药缓痛,眼底依旧凝着淡淡青灰,只是周身气度依旧沉稳如山,不见半分疲颓。
周老夫子早早起身烧煮早饭,见他彻夜未歇,忍不住连声劝道:“这般熬法终究伤根本,你如今身在险境,身子便是最大本钱,万万不可如此透支。”
“夫子教诲铭记在心,日后定当量力歇息。”陈砚微微欠身应答,语气谦和。
他心中清楚,越是局势紧绷,越要稳住自身,只是眼下时机转瞬即逝,诸多隐情若不及时记下,时日一久极易模糊疏漏,故而不敢有半分懈怠。
二人用过简单早膳,铺门缓缓敞开,市井烟火顺着晨风涌入屋内,沉寂一夜的县城再度恢复往日喧嚣。
守在巷口的两名张家暗哨依旧照旧值守,只是神情愈发慵懒倦怠,连日来紧盯无果,早已认定陈砚翻不起波澜,每日不过是应付差事,远远瞥上几眼便自顾闲谈度日。
就在城中一切看似照旧之时,一股自上而下的暗流,已然悄然涌向陈留县衙。
辰时刚过,一匹快马冲破晨雾,自州府方向疾驰而来,马蹄踏碎青路尘土,径直奔至县衙大门之外。
马上人身着州府差役服饰,手持封缄文书,神色肃穆,未曾有半分停留,翻身下马便径直闯入县衙内堂。
县衙正堂之内,柳县令正端坐案前批阅寻常公文,连日来一边忌惮御史巡查风声,一边又碍于张怀安情面左右为难,心中早已积满烦闷。听闻州府急件送达,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起身接旨阅文。
拆开文书细细读罢,柳县令面色渐渐凝重,眉宇间涌上几分忧色,指尖不自觉轻轻敲击桌案。
一旁侍立的赵书办瞧出县令神色有异,心中好奇,上前低声询问:“大人,可是州府下达了什么紧要政令?”
柳县令缓缓合上文书,轻叹一声,语气沉缓:“确是要事,州府行文通告,各路巡查御史已然陆续动身,奔赴下辖各县彻查地方吏治、核查粮田赋税、整顿乡绅豪强不法行径,不出十日,便会抵达我陈留县境内巡访。”
此言一出,赵书办心头猛地一沉,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他依附张怀安多年,平日里借着职权之便徇私枉法、从中牟利,手中沾染不少不清不楚的勾当,最惧怕的便是御史下乡巡查。
御史素来手握监察大权,行事刚正不阿,专治地方贪腐、官绅勾结、欺压百姓诸事,一旦彻查开来,诸多暗中勾当根本无从遮掩。
“大人,此事当真?”赵书办强压心底慌乱,试探着问道。
“文书之上白纸黑字,岂能有假。”柳县令神色愈发严肃,“此次巡查非同往日,上头严令,务必要肃清地方积弊,但凡查出徇私舞弊、勾结豪强、侵占财产之事,无论官职大小,一律从严论处,绝不姑息。”
赵书办只觉后背阵阵发凉,一时间心神大乱。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陈砚。
当初粮田核查一案,陈砚手握实情,死死咬住张家侵占隐田之事不肯松口,如今御史即将入境,那落魄寒吏若是趁机将诸多旧事弊案尽数呈递上去,后果不堪设想。
“大人,那陈砚如今仍在城中蛰伏,此人心中积怨极深,又熟知县衙内里诸多内情,若是趁着御史到来暗中递状,怕是会生出大乱子。”赵书办连忙低声进言,语气满是忌惮。
柳县令闻言眉头紧锁,心中亦是生出几分顾虑。
他素来知晓陈砚品性刚正,心中藏着诸多不平之事,如今恰逢御史巡查这般风口,此人极有可能抓住机会发难。
可如今局势微妙,他既不敢明目张胆加害陈砚,又不愿彻底得罪张怀安,一时间左右为难,进退两难。
“此事本府自有分寸。”柳县令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如今御史将至,全城上下皆需安分守己,不可再生事端。你即刻传令下去,县衙内外所有胥吏差役,尽数收敛平日张扬行径,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
“至于陈砚,暂且依旧照旧看管监视,不可主动寻衅招惹,也万万不可放松戒备,严防他私自向外递送状纸、串联百姓聚众陈情,只需将其牢牢困在城中即可,静待御史抵达之后再做定夺。”
柳县令心思圆滑,此刻只想安稳度过巡查之期,只求不生出大乱,保住自身官位前程,其余纷争一概不愿掺和。
赵书办心中虽急切想要彻底除去陈砚这个隐患,却也知晓眼下风声太紧,万万不能轻举妄动,只能暂且隐忍下来,躬身领命:“属下遵命,即刻便去安排妥当。”
辞别县令,赵书办快步走出县衙,一路脚步匆匆,径直赶往张怀安府邸通风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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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张府内院之中,张怀安正端坐厅堂,悠闲品茶听曲,日子过得安逸自在,全然未曾察觉即将到来的风波。
听闻赵书办匆忙求见,他心中微微诧异,随即让人将其引入厅堂。
赵书办入内之后,屏退左右下人,凑到张怀安身前,压低声音将州府御史即将前来陈留巡查一事全盘道出。
张怀安原本闲适的神色骤然一敛,手中茶盏轻轻搁置桌面,眼底漫起一丝沉冷。
“御史巡查?来得倒是凑巧。”
他盘踞陈留数十载,根基深厚,平日里行事虽张扬跋扈,却也懂得收敛分寸,明面上从未留下太过刺眼的把柄,可暗中私囤粮草、走私外运、豢养闲散人手、篡改田亩账册诸多触犯严律的勾当,皆是见不得光的大忌。
一旦被御史深挖彻查,诸多隐秘行径定然难以掩藏。
“张老爷,如今形势不妙啊。”赵书办满脸焦急,“那陈砚熟知我们太多内情,如今蛰伏城中隐忍不动,分明是在等候时机,只待御史一到,必定会尽数揭发所有旧事,到时候咱们苦心经营的局面,怕是顷刻之间便要崩塌。”
张怀安指尖轻捻胡须,沉默片刻,很快便稳住心神,冷声道:“慌什么,不过是例行巡查罢了。老夫在陈留经营多年,上下人脉早已疏通妥当,州县之中不少官员皆与我素有交情,区区一名巡查御史,未必能翻起多大风浪。”
话虽如此,他心中依旧不敢掉以轻心,随即沉声吩咐:“你即刻回去整顿县衙人手,严守各处城门要道,严密盘查往来行人信件,断死陈砚所有向外传递消息的门路。”
“另外,传令下去,家中所有暗中囤积的粮草尽快暗中转运藏匿,郊外别院收留的闲散之人暂时遣散隐蔽,所有见不得光的物件与行迹,尽数清理干净,不留半分蛛丝马迹。”
“在御史未曾查清头绪之前,务必做到滴水不漏,让人抓不到任何实证把柄。至于陈砚,依旧以困守孤立为主,不必动手加害,只需死死锁住他,让他无人可用、无路可走,纵然手握实情,也无处诉说、无处投递。”
一番安排有条不紊,处处皆是稳妥避祸之策,尽显老牌乡绅的深沉城府。
赵书办连连点头称是,心中安定不少,二人又低声商议许久应对之策,方才匆匆散去,各自着手布置防备。
一时间,整个陈留县衙上下、城中豪强势力尽数紧绷神经,纷纷收敛平日气焰,暗中清理隐患,整座县城表面依旧平静如常,内里早已暗流汹涌,人人自危。
市井之间,寻常百姓也渐渐听闻御史即将下乡巡查的风声,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听闻巡查大人要来咱们陈留查案了,这下那些欺压百姓的恶吏豪强,怕是要有所忌惮了。”
“但愿此次巡查能够秉公办事,好好整治一番地方乱象,为咱们穷苦百姓做主。”
“只盼能早日查清昔日田亩冤案,还陈主簿一个清白,这般正直之人,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百姓闲谈之声此起彼伏,大多人心所向,皆盼吏治清明,沉冤得雪。
这些细碎的议论,一字一句尽数传入陈砚耳中。
他今日并未走远,只在书铺近处街巷缓步闲行,看似悠然无事,实则早已将城中风声变动尽收心底。
御史将至的消息,丝毫未曾出乎他的预料。
早在当初公堂对峙之时,他便听闻各路御史巡访州县的风声,如今时日推移,时机已然日渐成熟。
蛰伏多日,隐忍多日,暗中积攒罪证、收拢民间人心、深挖豪强隐秘,所等待的便是今日这般时机。
张怀安与赵书办等人慌忙清理痕迹、封锁门路、百般防备,自以为能够安然躲过巡查,殊不知他们越是慌乱遮掩,越是印证心中有鬼,往日诸多恶行早已牢牢刻在实证之上,绝非一时清理便能抹除干净。
身后尾随的暗哨依旧寸步不离,只是此刻二人神色愈发紧张,收到上头传来的严令之后,监视举动也变得愈发谨慎严密,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陈砚淡淡侧目扫过暗处人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淡冷光。
层层封锁,步步围困,终究困不住大势所向。
你们忙着遮掩罪迹,稳固权势。
我自安然蛰伏,静待清风。
时机将近,风雨欲来。
积攒多日的雷霆锋芒,隐忍许久的满腹冤屈,搜集完备的桩桩实证,终将伴随着御史巡查的清风,尽数破土而出,吹散陈留上空笼罩已久的沉沉阴霾。
他不再四处游走,转身从容返回周记书铺,重新端坐案前。
此刻无需再刻意探寻搜集,只需沉下心神,稳住身形,守好手中所有底牌,静候那场席卷全县的吏治风波正式降临。
小小书铺之内,清瘦身影静坐灯下,胸藏万千经纬,静待乾坤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