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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点了点桌面，一字一顿：“有的人，平时跟那些被带走的人称兄道弟，吃吃喝喝，勾肩搭背，现在人进去了，你心里慌不慌？你慌就对了，你慌说明你心里有鬼，你慌说明你跟他们不清不楚，你慌说明下一个被带走的可能就是你。”
底下有人低下头，有人拿袖子擦汗，有人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捏白了。
“我再强调一点，组织纪律。”卢敬臣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从今天起，全县所有干部，未经批准不得离开翠山县，手机保持二十四小时畅通，随叫随到，各部门一把手离开县城必须向我请假，副职离开必须向分管领导请假，谁不打招呼擅自离开，就地免职。”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从今天起，任何人不准私下议论今天的事，不准传播小道消息，不准打听谁被带走了、为什么被带走，纪委办案有纪委办案的规矩，该让你知道的会让你知道，不该让你知道的，你到处乱传，干扰办案，一样追究责任。”
卢敬臣说完这些，合上面前的笔记本，语气缓了缓，但依然沉得压人：“今天这一天，可以说是翠山县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但我希望，这也是最后一天，从今往后，翠山县的干部，谁再伸手，谁再搞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别怪我卢敬臣不讲情面，抓一批、关一批、撤一批，绝不手软。”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从两点开到八点，大半时间都在讲反腐倡廉、组织纪律、主动交代，台上领导讲得口干舌燥，台下干部坐得腰酸背痛，中间连个休息都没给，散会的时候，好多人站起来腿都是麻的，扶着桌子才站直了。
赵建国也跟着人流往外走，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中午就吃了碗面，扛到现在早就空了，看了一眼周围，散会的人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两句，说完就匆匆分开，各自往自己单位的方向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钱毅跟他一起下楼，两人坐上车回招商局，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靠着椅背闭着眼，脸色还是不太好，但比下午会场里那阵强了些。
赵建国也没多问，知道他这两天经的事多，能缓过来就不容易。
到了局里，赵建国让郭翠山通知全体人员到会议室，把局里所有人都叫了回来，包括今天刚从外面跑企业回来的那几路，等人到齐了，他和钱毅坐到前面，把今天县里会议的精神原原本本传达了一遍。
钱毅先说了几句，说到“主动交代”那四个字的时候，钱毅停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补了一句：“大家回去都好好想想，有什么该说的、该交代的，别等着纪委来找你，主动去，比被动去强。”
赵建国接着把县里具体要求强调了一遍，不准离开县城、手机保持畅通、不准乱传消息，底下人听得脸色严肃，有人悄悄咽唾沫，有人低头翻本子记。
散了会，钱毅收拾东西往外走，赵建国跟在他后面。
两人走到楼梯口，钱毅忽然转过头来，说道：“建国，饿不饿？去吃碗馄饨吧，就老李推荐的那个摊子，我请客。”
赵建国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中午那碗面早就消化干净了，点了点头：“行，去吃点热乎的。”
两人出了县委大院，走了十来分钟，拐进那条巷子口，远远就看见馄饨摊的塑料棚子底下亮着灯，热气从锅里往上冒，走近了一看，李日新已经坐在那儿了，面前摆着一碗吃了半截的馄饨，正拿着筷子发呆，见他们过来，李日新赶紧站起来招手：“这边这边，我就知道你们散会了得过来，特意给你们占着位子。”
三人坐下，老板过来招呼，钱毅要了碗大份馄饨，赵建国也要了碗大份，又加了一笼包子，李日新说他已经吃过了，就又加了碗汤陪着。
等馄饨端上来，钱毅闷头吃了两口，李日新搁下筷子，叹了口气：“今天这事闹的，我到现在这心里还扑通扑通的，在会场里坐了一下午，腿都是软的。”
钱毅没接话，低着头继续吃。
李日新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道：“老钱，你知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些被带走的，到底犯了什么事？”
钱毅的筷子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别问，组织纪律，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事情都已经爆雷了，还瞒什么？”李日新往前凑了凑，声音更低了：“早晚大家都会知道，你现在说一说，也让我们心里有个底。今天带走九个，市里还有其他县还带走三十多，这阵仗翠山县几十年没见过，我好歹也是个局长，总得知道该怎么跟下面人做工作吧？”
钱毅沉默了一会儿，馄饨也不吃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叹了口气：“其实还是薛大勇在民政局的那个案子。”
李日新脸色微微一变：“当时不是说案子牵连不大吗？不就是克扣了点贫困救助资金，怎么扯出来两个副市长，还有这么多人？”
钱毅摇了摇头：“我知道的其实也不清楚，薛大勇在民政局的时候，贪污受贿就不说了，克扣贫困救助资金，虚报冒领低保户名额，把该发给穷人的钱揣进自己兜里，这些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上面有人罩着他，下面有人帮他做账，一层一层往上，从民政局到县里，从县里到市里，中间还牵扯到几个企业，帮着洗钱走账，形成了一条利益链。”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关键是中间出了事，有贫困人员上访，告了好几次，薛大勇那边压不住，后来有个上访的贫困户，不知道是走投无路还是被人逼的，喝了农药，人没救过来，家属闹了一阵，最后被摆平了，这事虽然压下去了，但线索一直挂在上面，这次巡查组下来，有人把这个线索引出来，薛大勇被纪委抓住之后，为了自保，也为了减轻罪责，把整个利益链条吐了个干净，从县民政局到他表哥那个副市长，一个没落，巡查组也接到了线索，督办下来，所以这一次谁也没保住，连根挖起来了。”
赵建国听得心里发沉，贪污克扣贫困补助，还出过人命，这性质太恶劣了，老百姓的救命钱都敢动，动了还把人逼死了，这种事搁在哪个朝代都是要砍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