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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很快过去半个月。
无名土城中,身体已经恢复的宁流正在水井打水。
这井打得极深,要放很长的绳子才可以打到水。先打了两桶,提去了老婆婆厨房。步天去正在厨房内炒着菜,香味扑鼻。
而在老婆婆住的地方隔壁,太昊正与老婆婆唠嗑得正欢。
这半个月来,他们就住在这里。
此地荒漠,有许多无主的房屋。太昊与老婆婆聊得来,可以打发无聊的时间。因为这半个月来,宁流每天说的话伸着手指都能数的过来。
不过他倒也理解宁流的苦楚,先是叶小川被名正言顺的带走,现在又是七七被不可抗拒的带走。虽然经由太昊开口,说清楚了七七被带走的来龙去脉。但换做是谁,好友如此在眼前被陆续带走而无能为力,心里都会备受打击。更何况,宁流还是个如此重视朋友的人。
但这事谁人都帮不了,只能自己消化。而很明显,宁流还没有消化。
步天去帮忙救人完成,本来应该就此离去了。但带宁流回来后,被太昊以荒漠混乱,宁流后遗症浮现需要休养、得有人看护的理由劝说下留了下来。
神族曾降临这片荒漠,这个消息是一起惊雷,将许多修仙者引了过来。所以这段日子,这片荒漠热闹起来,这个东南角小土镇也来过几波打探消息的。
但都被太昊糊弄过去了,倒也相安无事。
宁流提水完成,开始去厨房帮忙洗碗留作等下吃饭用。荒漠到处是飞沙,这些碗筷每次吃饭前都需要清洗,因为总会积上尘土。
三人搬到隔壁无人的房屋与老婆婆相邻而住,便用老婆婆的厨房做饭。因为宁流曾赠予她大量的食物,所以老婆婆也乐意得很。而且这小土镇本来人也寥寥无几,有了他们一起,老婆婆和太昊闲聊起来度日,倒是比原本日子来的有意思了。
很快碗筷清洗好,又把立着靠墙放的木桌拿下来。不一会儿,菜陆续出锅。
步天去把菜放到桌面上,宁流则把四个碗都乘上了饭。
然后宁流坐下便吃,吃得不紧不缓,脸上毫无表情。
步天去暗自摇头,自然知道宁流的经历。两个重要的朋友陆续被带走,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但他又不是善于言辞的人,帮不了他什么。
于是摇头后,跑去隔壁喊了声:“吃饭了。”
太昊于是和老婆婆起身,一边仍是不尽兴的聊着,一边由太昊搀扶着回来坐下。
老婆婆看着这与那日欢笑截然不同,像是失了魂的宁流,意有所指且指向明确道:“这年轻人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这样要死不活像个什么样?”
宁流如若未闻,低头吃饭不吃菜,一阵扒拉后放下碗筷起身道:“饱了。”
说完,便溜出了厨房,在街上漫无目的的往前晃悠。
老婆婆一阵不满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挫折都承受不住,真是越来越金贵了。”
太昊宽慰道:“婆婆别生气,他喜欢的人和兄弟都被别人带走了。自己又什么都做不了,免不了心里难受。再说了,年轻人不就得经历挫折才能成长嘛?”
老婆婆态度稍微转换道:“这倒也是!心里该多难受?”
但又话锋一转:“但一直这样可不行,得多说说他!这样憋在心里做什么?痛哭一场就好了!不然,就想办法追回来!”
太昊继续示意老婆婆不要动怒道:“快了快了。”
宁流漫无目的的晃悠,在满是泥沙的低矮房屋街道游荡。烈日明晃晃的悬挂在高空,火红的身影在空旷无人的小土镇显眼而落寞。
小土镇并不大,不一会儿,他便走到了镇子的边缘。前方有一道不高的围墙,泥土堆叠捶打凝实而成,已经有些破烂残缺。这泥墙沿着镇子蜿蜒,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已经倒塌,但仍可见先前保护着镇子的痕迹。
再出去,是一片荒漠。荒漠外廖无人烟,一眼看去,只有热气升腾看到的扭曲幻象。
宁流站在土墙里面,看到外面。一时之间犹豫不定,不知道是该继续漫无目的的走入沙漠,还是返回头。想了半响,仍是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一把翻上了墙头。
兴许是翻墙累了,兴许是觉得无聊,刚坐上墙头,就低头看着离地面二尺的泥沙叹了口气。
茫茫荒野中,一片黄沙,红色身影尤其显眼。而在宁流坐着往左不到一丈的距离外,竟然坐着一个带着斗笠的老人。斗笠与黄沙一色,若是他不动,都难以注意到。
而他听到了有人叹息,这才由靠着墙昏睡摸索着墙站了起来。他的身后背着一把琵琶,手里拿着一根竹棍。双眼翻白,原来竟是个瞎了的老人。老人循着声音,慢慢摸索过去。
待到过了半丈的位置,收起竹棍插入身后一个细长的篓子,就像背着一根高高的无旗旗杆。然后把琵琶往身前一拉,干咳两声嗓子,便敞亮开口道:“话说无尽岁月前,天地混沌,一片飘渺朦胧。这朦胧之中的地界,尽是浓郁成水的灵气。可惜天地虽好,却无生机。有开天辟地的能人,从外界打破世界壁垒,将无尽生灵引入了这个世界中。这无数生灵吸收浓郁到极致的灵气,慢慢演变成各式各样的种族。由此,开始了鸿蒙初始的时代。”
说着,波动琵琶,发出两声急促如刀的尖锐声响。
然后又继续说道:“鸿蒙初始,万族争辉。当时灵气充盈,各种天材地宝、各族绝伦天才层出不穷。在如此盛大的时代下,身体资质显得尤为重要。万族相争,意图霸占天地统治的权利。有的种族在争霸中灭亡,有的种族在争霸中崛起,其中,尤以后世所称的神族与魔族最为强盛。又有石灵族,黄金族等不亚于神魔的种族在混乱的时代中灼灼生辉。而人族,身处末流。身体素质因连野兽都打不过,而成为最不被人注视的低端。但人族自强不息,以微末之流,苦心专研。魔族肉身强大,于是便学着魔族锻造肉身。神族与天地灵气共鸣,神法超绝,便模仿神族创造各式道法。慢慢的,终于获得一争的力量。而在神族魔族,与石灵族黄金族等卷起的最后一战万族之争中,人族自知仍不可匹敌这些种族,但仍是出动洪荒时代的所有人族强者参战,只祈求争夺一点人族威名。”
说到这,说书人一样的瞎眼老人慢慢的也走到了宁流面前。然后站得笔直闭了嘴,用瞎了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宁流。而宁流,也只是呆呆的看着老人。
老人仿佛无声的在说,想听下文,请开口询问然后付费。
而宁流,只是看着老人的双眼在想:他明明瞎了,为什么仅剩眼白的双眼却能直直与自己“对视”呢?
场面一时之间有些无语,两人相视半响,愣是没人开口。
兴许是瞎眼的说书人觉得眼前的客人没有给钱的迹象,于是默默的收起了琵琶,又拿下棍子,摸索着回头。
就在这时,好奇之后的宁流并不好奇的下意识开口:“后来呢?”
瞎了眼的老人见客人终于上钩,哟呵一声笑眯眯道:“这位客人既然好奇,可不该让小老儿这般白说一大段啊。”
“你要什么?”宁流直接问道。在此镇生活半个月,虽然沉默寡言,但宁流已经知道钱财没那么重要,物资才重要。
老人也不含糊,有些狡黠的笑道:“那得看客官有什么。”
宁流于是那出了乾坤袋,以此拿出了金银,丹药,衣服,飞剑,残缺的羊皮纸张,还有地图,水和吃的等。这些都摆在了土墙枪头,看起来,好似宁流才是卖东西的主一样。
“我这有金子,银子,丹药,衣服······”宁流体谅瞎了眼的老人看不到,于是主动而诚实的解释。
不曾想,这瞎了眼的老人一下子直指那残缺的羊皮纸道:“我要这个可以吗?”
还因为备受打击没有完全回魂的宁流没有好奇这个瞎了眼的凡人老人为何会要连太昊都不可直接言说的纸张,而是十分奇怪的问了一个有些唐突或者不尊重的问题:“你到底瞎了没?”
老人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或者是习以为常,笑呵呵的解释道:“人瞎了,听觉便会异常灵敏。客人放下去的时候,每个东西声音都不一样,自然就听出来了。”
“好厉害。”宁流喃喃道。
老人于是又问道:“客官可愿意以这个做支付?”
宁流想都没想,也懒得想,现在只好奇下文。对于这不确定的太好给予的机缘,他本就只是惊讶而不是在乎。于是直接递过去,问道:“然后呢?”
瞎眼的老人接过残缺羊皮纸,随意丢在身后的篓子里。然后理所当然的道:“当然是败了,不然现在大山就不是神魔二族了。不过人族在那一战中打出了威名,这才开始慢慢发展繁衍至今。否则早已如那不能修炼的飞禽走兽一般,下场要么老死,要么被他族当作食粮。而且抓住了万族之争各族喘息的机会,成为他族不可忽视的大族。人数一上去,天才辈出崛起如春笋。当下虽然单体实力仍是处于末流,但整体实力,已经不是末流。”
“切。”宁流还以为能听到什么惊天动地的逆转结果,结果竟然是这么一个答应,不免觉得有种被坑了的感觉。
“咦,客人不满意?”瞎了眼的老人询问道。
宁流陆续收回放在墙上的东西,一边收一边道:“当然不满意,不过这却也才是当下最真实的答案吧。虽然努力过,但并不一定能达成心中愿望。”
自己说出这句话,眉心一跳,手上动作一顿。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却有时候就是会没有动力。而自己说出来的时候,才会无比深刻的鞭策自己。
是啊,神族魔族确实是无法跨越的大山。但是自己这样逃避着什么也不干,跟个废人有什么区别呢?
瞎了眼的老人并不知道客人所想,只是道:“既然客人不满意,那就赠送客人一个故事吧。”
接下来,宁流听了一个无比烂俗的故事。原型有点像罗密欧与朱丽叶,只不过敌对的家庭是两个修仙世家。两个世家不死不休,久不久就战于野。两男女在混战中受伤流落野外,开始敌对谨慎,但慢慢互相伸出援手。然后放下桎梏敌对观念,一同在野外生存直至恢复。
然后就是分别回家,接着暗中私会。但总会意外发生,被家族的人发现。发现之后,先是劝说诱骗捕杀对方。劝说无果后,开始以凌厉手段毒打。
于是该有的好心人适时出现,放走了他们。二人逃出去后相逢,才发现两边都是一个操作。
好心人都是安排的,暗中追踪才是真实目的。哪怕只有一人,只能杀一人,这两个不死不休的世家都无所不用其极。
发现被利用后,二人先是努力劝说和争取族人原谅。但依旧逃不开不死不休的结果后,痛哭着怒斥家族的人放不下仇恨,都不肯放下仇恨好好交流。然后开始反抗,开始战斗。可惜胳膊拧不过大腿,双双死在了战场上,并成为新一场战斗的导火索。
这也是一个结果并不美好的故事,但宁流却落泪了。他们反抗过,奋斗过,努力过,争取过,这就足够了。而论对错,哪有对错?
只能说,爱情本身是无错的。但是爱上了不死不休敌对的家族,这才是本身的错误。
可无论对错,只要是自己想要的,坚守的,便值得为之奋斗,不是吗?
瞎了眼的老人听到了泪水滴落的声音,于是开口询问道:“客人对这个故事也还是不满意吗?”
宁流悄然抹去泪水泪痕,叹息道:“满意。”
瞎了眼的老人笑了起来:“既然如此,客人请暗自回味,小老儿要去找新的客人咯。”
老人收好了琵琶,重新拿起了竹棍,慢慢的摸索着往回走,然后从一个土墙的缺口翻了进去,开始进了镇子里面。
而收好东西的宁流,还坐在墙头上眺望。他心中的积郁随着这落泪得到了发泄,虽然已经永远不可能像之前一样轻松,但却反而获得更孜孜不倦的动力。
只有努力过的人才能说失败,没有尝试就退却的人没有失败的权力。中州叶家又如何,神族又怎么样?自己去找朋友,想带朋友去玩,难道还不可以吗?
但眼下,既然人已经在中州,自然还有最重要的事情要做。
宁流跳下了墙头,想快速回去整装出发。但是跳到了墙外,看着前方黄沙飞舞的景象,一时之间双脚像是陷进了地里。
于是他刚刚涌现的动力暂时消失,他望着之前一直没有心思看的画面,心中如是想:反正都拖延这么久了,再看一会呗。
另一边,瞎了眼的老人慢慢的朝着镇子内走去,在中途一颗枯死的大树下,太昊静静的站着,早已不知等待多久。只能看见,身上的衣裳已经蒙上厚厚的一层沙尘。
瞎了眼的老人径直走了过去,理所当然的掸去他身上的衣服。太昊也不怯生,因为身前这个人,随他童年记事起便一直相伴。直至自己下山,才分别。
老人掸去了那些沙尘后,又看了两眼。
“之前少不经事的小屁孩,沉稳了不少。”老人感慨。
太昊轻声道:“您老怎么来了?”
瞎眼老人没有理会问题,只是道:“你已初窥天算子门道,知道的事情就不要再问了。”
太昊仍是不死心,继续问道:“那您为什么把纸给拿走了?”
眼瞎老人闻言,抄起了竹棍,用力的打在了太昊的腿上。太昊见状也不躲,只是强忍,硬生生吃了这一记,然后倒吸冷气。
眼瞎老人打了后,又不见生气,只是平静道:“你已知天算子可以私心干预,也可引导事情的走向。这个没有问题,问题在私心。私心控制不好,便会无形中成为祸心。你窥探不到他的未来,便一味的把他引向那个关键点。你因为自己迫切想知道的私心,在路上把所有事情走向都导向好的方向,让他一路顺畅的走向关键点,这些都没有问题。但不可知之地沾染的气机命数,还不是现在的他所能肩负起来的。他本应该日后意识到再回来寻找的,可惜因你改变了。这是原本的定数!现在我只能取走。而你,接下来不要干预过深,或可拨开云雾见明月。否则只会害了自己害了他。”
太昊听完沉默不语,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管如何,亡川都是他会去的地方。假设这个地方就是我所看到的终点,那我引导或不引导,又有什么区别呢?如果一切结果都一样,还有什么意义吗?”
瞎眼老人脸色淡然,越过太昊继续往前道:“天算子既然知尽一切,看到的就不会是终点。你现在纠结于宁流的终点,所以才看不透。等你什么时候看穿了,自然会明白。至于意义,只要你觉得有意义,那么便有意义。”
太昊目光跟着着瞎眼老人,身体随着慢慢转身。他看着瞎眼老人一边说着,身体一变分裂解构,由头部开始分化成一片片碎片。而碎片,又化作一道流光冲入天际。不一会儿,瞎眼老人便消失无踪。
太昊怔怔思考半响,才对着天空道:“恭送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