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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泰的马在百步外停了下来。铁灰马从踱步变成静止只用了一瞬,四肢稳稳撑在地上,马头微微偏转,一双深褐色的马眼望着冲来的方向。
刀还拖在地上,刀尖插入泥土半寸,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马背上,除了握刀的手腕微微转了一下角度之外,全身没有动分毫。
俞涉的马冲得极快。
百步距离在全力冲刺的战马蹄下不过是十几息的功夫,丈八长枪从平举变成直刺,枪杆上的力道顺着马速全部压到了枪尖上。
这一枪刺出去的时候俞涉整个人借着马势往前送了半尺,把全身的重量和冲刺的动能都灌进了枪头。
齐泰的马在枪尖抵达前一瞬间动了。
动的是马不是人——铁灰马向后撤了半步,只是半步,却让俞涉的枪尖刺在了空处。
俞涉整个人在马背上因为刺空而向前栽倾了半寸,重心微微偏离。
齐泰右臂猛然发力,拖在地上的偃月刀从泥里拔出来,由下至上斜撩而起。
刀身出泥时带起的碎土扬了俞涉一脸,他在土雾中眯了眯眼的瞬间,刀锋已经到了。
偃月刀从俞涉左肩切入右胯斜穿而出,刀身横切过马颈时又顺势把马头削去了小半截。
人马的冲势没有因为刀锋的经过而立刻停止,两片躯干借着惯性继续向前冲了两步才各自分开。
俞涉的上半身从马背上翻落下来,砸在左侧地上滚了两圈,下半截被倒下的马躯压在底下,马蹄还在蹬了两下才停。
齐泰勒马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两片尸身,又看了看大胤营门方向。天已经擦黑了,营门上那只」免」字木牌在暮色里只剩个灰白的影子。
他的刀尖重新触到地面,刀刃上的血顺着刀脊往下淌,在干土上洇出一小片暗色。
」第六个了。」
齐泰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混着马蹄的响鼻和风穿过营寨缝隙的呜咽。
」记一下,这把回去不升我个少将军实在说不过去。」
身后的骑卒阵中有人应了一声。齐泰拨转马头,带着百余名骑兵慢悠悠地回了自家营寨。
马蹄踩在暮色笼罩的旷野上,动静不大,像一群归栏的牲口。营门在他身后合拢时,铁灰色的战马尾巴摇了摇,扫过鞍后沾着的几粒碎土。
俞涉的上半截躯干还躺在门外的泥地上,手指保持着握枪的姿势蜷曲着,但那杆丈八长枪已经断成了两截,半截枪杆插在远处土里,半截压在马尸底下。
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瞳孔在渐深的暮色里散开了。
营寨内,赵凡刚把一桶水拎回第三排的位置,远远听见营外一声断喝接着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是骑卒回营的脚步声和马蹄踏过地面的震动。
他没有回头去看,蹲下来把水桶搁在帐篷边上,用袖口擦了擦铜镜框上的汗渍。
队正从后面走过来,这次没踢他。队正站在他旁边也望着营门的方向,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久才转身走开。
他走开的时候赵凡听见他嘟囔了一句什么,语速极快听不太清,但最后几个字像是」还打什么仗」。
营外彻底安静下来。
安西军来的百余名骑卒散去之后,旷野上只剩下一匹被斩了半截马颈的马尸和两段人躯。
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黄沙和铁锈的混浊气息,把免战牌吹得轻轻摇晃,那块木牌在完全暗下来的天色里已经看不见字了,只剩下一个白色的方块吊在木杆上,像一张张开的嘴。
裴延在自己的偏帐里坐了很久。
面前的案上搁着三副护腕,旧的,边角磨得发亮。
他一个一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最后把三副护腕并排摆在案头,像摆三具灵位。
帐外有人低声传报说又死了一个,姓俞。他听见了但没应声,只是伸手把裴虎那副护腕端端正正地摆正了些。
潘破虏的主帐里烛火还亮着。
他在重新写那封奏报,先前那张写着」阵前不利」的纸被他烧了,灰烬扫进案边的铜盆里。
新纸上他写了更多的字,从张璧阵亡写到俞涉被斩,字迹沉稳,除了」俞涉」后面漏了一滴墨之外看不出手抖的痕迹。
他把奏报写完封好递给传令兵的时候,问了句」免战牌挂牢了没有」。
大营内此刻已经有人知道了第六个战死的消息。
消息传得比正式的军报还快,从巡营的士卒到城门守卒,再到城内的茶馆酒肆,一轮一轮地播散。
第六个的名丶姓没有人记得住,但那个数字被人记住了。
一天之内,六条命折在同一柄偃月刀下面,而且对方毫发无损。
入夜之后离阳城里没几家点了灯。绝大多数百姓早早吹了烛,缩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偶尔有巡夜的衙役从街上走过,脚步比往常急,打着梆子的手指头也懒得敲了。
整座城池像一只缩起来的刺猬,所有的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谁也不清楚那些刺究竟能扎疼谁。
城北的安西军营盘里,灯火零星地亮着。
葛镇岳的帐中挂着一盏新添的油灯,灯捻拨得长了些,照得舆图上的山川脉络清清楚楚。
齐泰带着一身血渍和尘土站在案前,军刀支在地上,刀尖戳进泥里稳住身形。
」六个。」齐泰说。
葛镇岳从舆图上收回目光,看了齐泰一眼。
齐泰的肩甲上有一道浅痕,是俞涉那杆断枪的枪尖在错身时蹭出来的,连铁皮都没刮透。
葛镇岳点了点头,没说别的,重新低下头看舆图。
案面上摊着的那幅图比昨夜更满了些,几路勤王之师的标记被用炭笔勾出了新的位置。
陈冲带出去的那两百人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但葛镇岳不着急。
他用指节敲了敲离阳城北墙的位置,又敲了敲城外五里处大胤禁军营寨的位置。
」回去歇息吧。」他对齐泰说。
齐泰闷声点头,提了刀转身出了帐。
他出帐时把刀往肩上一扛,被血浸透的偃月刀刀柄在他肩甲上磕了一声脆响。
帐外的夜风裹着一股腥甜的气息从北面灌过来,他站在那里对着暗处深深吸了口气,然后朝自己那顶帐走去。
身后的中军帐里灯还亮着。葛镇岳一个人对着舆图坐了半宿,手边放着一碗凉透的茶。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离阳城顺着官道一路向南滑下去,滑过几座标记着勤王字样的城池,最后停在离阳以南三百里处。
夜色深了。
离阳城外五里处的大胤营寨里,免战牌挂在风中来回摆着。
裴延偏帐里的三副护腕还摆在案头,烛火熄了之后看不清了,但那三团暗色的影子还在原处。
赵凡躺在营帐里的稻草铺上睁着眼,铜脚眼镜放在枕边,月光从帐缝漏进来,照在那对玻璃片上折出一点微光。
他听到风里似乎还有什么声音,细听又没有。
闭眼的时候他脑子里闪了一下日间齐泰拖刀折返时的那个侧影,铁灰色的马和铁灰色的刀在暮光里融成一个模糊的色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