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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严国忠率领三百皇家侍卫,浩浩荡荡出了玄武关。
玄武关是河西与大盛中原的分界线。
过关之前,道路还是那种黄土夯成的官道,一到雨天便泥泞不堪,晴天则尘土飞扬,车马过处烟尘滚滚。
可出了玄武关再往西走不到十里,脚下的路面便骤然换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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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国忠勒住了马。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条灰白色的道路,路面平整得像一面铺在地上的镜子,表面光滑而坚实,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没有一丝泥泞,没有一处坑洼。
道路两侧还砌了整齐的排水沟,沟底铺着碎石子,清澈的雨水沿着沟渠缓缓流淌,汇入远处一片新开挖的蓄水池里。
」这是……什么路?」
严国忠翻身下马,蹲下身来用手指叩了叩路面,指节碰上去的感觉不像石头那么硬,却也不是泥土那种松软,介于两者之间,带着一种奇异的密实感。
他抬头问身旁的吉温:」你见过这种东西么?」
吉温也下了马,蹲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皱着眉头思索了半天:」下官曾在兵部的卷宗里见过一份河西旧报,
说秦王在河西境内大规模修路,用一种叫水泥的物件铺面,
当时以为是寻常的糯米灰浆之类的材料,可如今看来这东西比糯米灰浆结实太多了。」
严国忠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条民道就有近两丈来宽,且平整得令人发指。
道路两旁的田野里,金黄色的麦浪正在风中起伏,一望无际。
田埂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新种麦田,禁止践踏」的字样。
远处的村庄比中原的村落整洁得多,白墙灰瓦的屋舍排列整齐,屋顶上甚至能看到青色的瓦当——在中原,能用得起瓦当的至少也是富户人家的宅子。
」沈枭到底有多少钱没处花?」
严国忠重新上马时,滚动着喉结低声嘟囔了一句。
他的目光从那些平整的道路丶整齐的村落,丰茂的田野上一一扫过,眼底渐渐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贪色。
」修个路都修成这样,那得花多少银子?要是把这些银子拨给本相——」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骑在他侧后方的吉温已经听出了那弦外之音,后背不由自主地紧了一下。
吉温策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相爷,下官多一句嘴,河西富庶是河西的事,我等此行的目的只是筹军饷,旁的还是不要多生事端为好。」
严国忠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懂什么」的轻慢:」本相自然知道分寸,你放心便是。」
他说完便催马加快了速度,紫袍的袍角在风中翻飞,那追影神驹果然神骏,四蹄翻腾间已经将队伍拉出了百步之遥。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道路陡然开阔。
当那条所谓的」官道」出现在视野中时,严国忠的队伍集体停住了。
三百名皇家侍卫勒住战马,齐刷刷地望着前方那条宽得不像话的大道,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
那条官道足有五六丈宽,路面同样是水泥铺就,光洁如镜,别说九辆马车并行了,就算十二辆也能从容错车。
道路中央微微拱起以利排水,两侧每隔百步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悬着风灯,想必是夜间照明之用。
更为惊人的是,道路两侧还栽着整齐的行道树,青葱蓊郁,遮出一片绵延的绿荫。
严国忠策马踏上那条官道时,马蹄声变得格外清脆悦耳,不像踏在泥土上那种沉闷的噗噗声,而是带了一种近乎音乐般的韵律。
他环顾四野,官道两边的田畴如棋盘般方正整齐,渠道纵横如织,金黄的麦田里间或点缀着碧绿的菜畦。
远处有农人赶着耕牛在田埂上行走,那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在中原是只有大户人家才养得起的上等耕牛。
」这得花多少钱啊……」
严国忠又一次低声感叹。
他望着脚下这条望不到尽头的水泥大道,心里那团原本就烧得旺的贪火又添了一把乾柴。
沈枭能修路丶能屯粮丶能养马,那说明河西的钱粮已经多到了可以随便挥霍的地步。
随便挥霍都能挥霍成这个样子,那正经的府库里该堆着多少金山银山?
他微微眯起眼睛,望着前方长安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等到了长安,见了沈枭,他得好好想一想,该怎么从那只肥羊身上薅下足够多的羊毛来。
两千五百万两的物资缺口算什么?河西半季的粮食就能填上。
可既然沈枭这么有钱,那光要粮草是不是太便宜他了?不如再要点别的——战马丶铁器丶药材,甚至直接要银子也行。
吉温打马追上来,又一次压低了声音:」相爷,下官斗胆再劝一句,河西虽然富庶,但沈枭此人不是好相与的,我们进了人家的地盘,还是低调些为好。」
严国忠头也不回,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吉温,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了?
本相是奉圣人之命来河西筹粮的,有圣旨在身,有三百侍卫护行,
他沈枭再厉害,难道还敢动本相一根汗毛不成?」
吉温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严国忠那挺直的背影,又看了看道路两旁那些整齐得近乎刺目的田野和村庄,心里那股不安感越来越浓。
这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了,太有条理了,不像一个大盛治下的藩镇,倒像一个独立的小朝廷。
一行人继续前行,直到来到那座馆驿。
那座官驿坐落在一个岔路口上,三面环田,一面靠着一片茂密的杨树林。
驿站的规模比前几座大了不少,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河西道第三驿」五个大字,笔力遒劲,像是出自名家之手。
严国忠策马到驿站门前时,一名穿着青布短打的驿丞正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擦着一盏风灯。
那人约莫五十岁上下,身量不高,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斜拉到下颌的旧刀疤,将他的左眼微微向下拽着,使得那张本就谈不上和善的面孔看起来更加凶悍。
他听见马蹄声便抬起头来,目光从严国忠身上滑过,又依次扫过那三百名衣甲鲜明的皇家侍卫,最后重新落回严国忠脸上,语气平平地开了口:」你们从哪来的?可有通关文书?」
严国忠正要答话,身后一名侍卫已经抢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惯于颐指气使的跋扈:」瞎了你的狗眼,这是当今右相严大人,
奉圣命前往长安会见秦王,还不快快让开道路,安排上房食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