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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枯井与饥饿的艺术】
从云彰平原带回的那股充满烟熏味与桂花甜香的暖流,并没有在北城维持太久。
随着第一波强烈大陆冷气团南下,整个城市瞬间被锁进了湿冷的牢笼。天空不再有层次,常年被厚重得如同铅块般的灰色云层覆盖,阳光变得稀薄且奢侈。
沈慕辰位於顶层的豪宅「御景天峦」,在连日的阴雨中,重新变回了一座孤悬於云端的冷冽孤岛。
巨大的落地玻璃帷幕外,雨水汇聚成一层厚重丶扭曲的液态薄膜,顺着玻璃表面缓慢流淌。这层水幕将窗外那座曾经璀璨喧嚣的城市光影,折射成一块块模糊不清丶晕染开来的色块。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随着室内恒温空调的运转,被重新注入了这个空间的骨髓里。
空气清净机的指示灯在角落里亮着幽冷的蓝光,全天候运转的过滤系统,尽职地将空气中所有的湿气丶尘埃,以及那些曾短暂停留过的丶属於「人」的温暖气味——宋家老宅的炭火味丶桂花酿的甜味丶甚至宋星冉身上那股阳光曝晒後的棉被味——统统绞杀殆尽。
剩下的,只有一股日益浓重丶带有压迫感的冷冽气息。
那是沈慕辰身上散发出来的,属於「伊夫堡监狱」特有的潮湿丶霉味,以及某种有机体正在缓慢分解的气味。这是一个关於「枯萎」的过程。
为了精准捕捉《伊夫堡的第十四年》中,主角邓蒂斯在狱中长期营养不良丶处於濒死边缘的生理状态,沈慕辰拒绝了使用特效化妆或後期修图的建议。他是一个对真实有着病态偏执的信徒。
於是,他聘请了一位专门负责极限体能调整的营养师,开始了一场残酷的「逆向雕塑」。
原本为了维持穿衣线条而练就的精壮肌肉,此刻成了他急欲摆脱的累赘。这一个月来,餐桌上的风景发生了剧变。那些富含油脂的优质肉类丶淀粉与碳水化合物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杯杯颜色惨白丶口感如石灰般乾涩的高纤维流质代餐。到了这三天,他甚至连流质代餐都停了,进入了绝对断食期,仅靠电解质水维持生命体徵。
这是一种极端危险的操作。
「沈先生,您的体脂率已经降到了危险边缘。」营养师在最後一次例行检查中,看着体测仪上跳动的红色警示数字,眉头紧锁,「您的身体已经开始分解肌肉来获取能量,并且进入了深度的酮症状态。这不是在减重,这是在模拟饥荒。如果继续下去,您的心脏负荷会出现问题。」
沈慕辰坐在真皮沙发上,没有回答。他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那件曾经合身丶能勾勒出他宽阔肩线的衣服,现在显得有些空荡,领口露出的锁骨如同两把锋利的匕首,随时准备刺破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颊明显凹陷了下去,颧骨的线条变得锐利如刀,眼窝深陷,眼底挂着两片因为长期睡眠剥夺而产生的青黑色阴影。最令人不安的是他身上的气味。那是一种像是过熟的烂苹果,又像是金属生锈的味道——那是酮酸中毒的气味,是身体正在自我吞噬的信号。
他正在有意识地让自己「枯萎」。他剥离了食欲,剥离了对温度的感知,甚至试图剥离对宋星冉的依恋。他像是一个苦行僧,将自己的肉体一层一层地削薄,只为了让灵魂能更贴近那个潮湿阴暗的地牢。
十一月的一个深夜,强烈的大陆冷气团笼罩了北城。凌晨三点,气温骤降至十三度。
沈慕辰在主卧室的大床上醒了过来。准确地说,他并没有真正睡着。长期的热量赤字让他的大脑处於一种亢奋与疲惫交织的混沌状态,胃部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绞痛,那是身体在发出濒临极限的抗议。
但他没有去厨房找吃的。这种饥饿感,正是他需要的素材。他缓慢地坐起身,动作迟滞,乾涩的关节在活动时发出轻微的弹响。室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晕,勾勒出床上另一个人的轮廓。
宋星冉正背对着他熟睡。她将自己蜷缩在厚实的羽绒被里,呼吸绵长而平稳。沈慕辰保持着坐姿,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她。
在这一个月的「枯萎」训练中,他成功地模拟了邓蒂斯的虚弱丶饥饿与绝望。但是,他发现自己依然卡住了。他一直抓不到那种感觉——那种在绝望中试图抓住一根稻草的疯狂,那种想要撕开喉咙求救却发不出声音的极限张力。
缺了什麽?沈慕辰的目光在宋星冉那截温暖的後颈上游移。缺了「对比」。
伊夫堡的绝望之所以深刻,是因为墙外有自由;死亡之所以恐惧,是因为对生命还有贪婪。他需要一把极致的「白」来衬托他的「黑」。
一股前所未有的丶混合了创作欲与破坏欲的饥渴感冲上脑门。他需要把这具鲜活的肉体拉进他的地狱里,让她成为他的法利亚神父,成为他的祭品。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他像个幽灵一样无声地走到书房,打开了保险柜。里面没有财宝,只有几个密封的防潮箱。他的手伸向最深处,取出了一个黑色的牛皮档案夹。
那是他在德国留学丶消失的那一年里写下的东西。那份档案,是他当时唯一的「处方签」——一份充满了暴力丶控制与极致痛觉的提案。
沈慕辰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温暖的轮廓,嘴唇无声地吐出了一口带着烂苹果气味的叹息。「抱歉,星星。」他在心里低语,「我不能一个人烂在监狱里。妳得陪我。」
【Part2:西装与刑具】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宋星冉拖着沈重的步伐,刷开了「御景天峦」的大门。发梢还挂着几颗未乾的雨珠,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带来一阵细微的寒颤。
客厅主灯被全部关闭,只有角落一盏落地灯发出微弱的光。中央空调虽维持着恒定温度,视觉上却充满了冷冽。
沈慕辰坐在那张黑色的包浩斯皮椅上。在这个理应放松的深夜,他却严丝合缝地包裹在了一套炭灰色的三件式订制西装里。
马甲紧紧束缚着他的躯干,勾勒出他因极限节食而单薄却锋利的腰线。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银色领带夹闪烁着冷冽的光泽。
此刻的沈慕辰,像是一位即将执行死刑的典狱长,在行刑前进行着最後的静默祷告。他的眼窝深陷,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渴望。
宋星冉深吸一口气,走进这个气压极低的力场。她看到了沈慕辰面前那张黑色大理石茶几。
桌面摆放着两份文件,边缘与桌沿绝对平行:左边是白色的剧本《伊夫堡的第十四年》;右边是一本厚重的丶边角磨损的黑色牛皮档案夹。
「妳回来了。」沈慕辰的声音沙哑而低沈。
这不是问候,是开场白。宋星冉站在茶几对面,「沈总,现在是凌晨三点。你穿成这样,如果是要跟我谈分手,这排场未免太隆重了。」她的目光锁定在那本旧档案上。
「过来,坐下。」沈慕辰手掌按在档案上,手背青筋毕露。他发力将那本档案缓慢而坚定地推向宋星冉。皮革摩擦石材,发出一种沈闷丶滞涩的滑动声。「打开它。」
宋星冉翻开第一页,纸张泛黄。页首日期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Date:2018.11.14/Location:Berlin,Germany】。
【项目04:窒息临界点(AsphyxiaThreshold)】:需使用特制织物完全包裹头部,纪录受试者恐慌性换气频率……
【项目14:隧道隐喻(TheTunnel)】:……采样黏膜组织被强制撑开时的液体挤压声,以及受试者无法抑制的濒死悲鸣……
这不是剧本,这是一份刑罚清单。这是一份将她彻底「物化」,变成一具发声容器的契约。
宋星冉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指尖触碰到了左耳廓上那道细微的伤疤。那是她上次反抗他时亲手留下的痕迹。
这个微小的动作,被对面的沈慕辰精准捕捉。
沈慕辰原本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一滴冷汗顺着他消瘦的鬓角滑落,滴在完美的西装领口上,洇开一片深色水渍。他的手指死死抓着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在恐惧。他害怕她会拒绝。
但他没有动,像个等待判决的死刑犯,在极度的渴望与极度的恐惧中,死死地盯着宋星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