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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开过居庸关，窗外山势渐渐险峻。高速路在山间蜿蜒，一侧是陡峭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阳光被山体切割成碎片，在车内投下明暗光影。
顾锦枢开着车，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
他眼睛看路但心思没全在开车上。
余光里副驾驶座上的张祈灵侧脸望窗外，黑色连帽衫的兜帽微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抿着的唇。
他靠在椅背上，背包搁脚边，那把用布裹着的黑金古刀竖靠车门边用布裹着是顾锦枢要求的毕竟高速上背着刀太显眼。
安静。
但这种安静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奇怪的松弛感。好像两个人就算一句话不说各自想各自的事也不会觉得尴尬。
顾锦枢又瞥张祈灵一眼。
这次他看的时间有点长。
张祈灵察觉到了转过头来。帽檐下那双眼睛很静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情绪但确实在看顾锦枢带着询问。
“怎么了？”他问。
顾锦枢转回头盯前方山路转弯处的指示牌。车速降了点他换个档引擎声低沉下去。
又开一段转过弯路直了。
他才开口声音在发动机噪音里显得模糊：“之前我一直想你失忆了不记得之前的事没关系至少不会太痛苦。”
张祈灵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锦枢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但是我又想到这样对你不太公平。”
车里有几秒沉默。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张祈灵靠椅背上目光从顾锦枢脸上移开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他侧脸在斑驳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
“我想知道，”他说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以前是怎么样的？”
顾锦枢没立刻回答。
他腾出一只手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抖出根烟咬嘴里没点。烟草味道在嘴里散开有点苦但能让人定神。
“我说我和你认识很久了，”他开口语速不快像在斟酌每个字，“是真的。”
张祈灵转回头看他。
“不是这几年才认识的那种很久。”顾锦枢继续说，“是更早……早到民国早到那时候长沙城还没那么乱老九门才刚刚冒头的时候。”
他顿了顿像回忆一下才确认时间线：“我那时候在长沙开药堂谋生。然后有一次到京市的锁龙井找东西，就在那遇见你，当时我们还打了一架呢，你……嗯，那时候你就这样了，话不多但身手很好。黑瞎子也是差不多时间认识的。”
顾锦枢说着自己先扯下嘴角，像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你俩性格差得远，我第一次见你，你反正挺凶的，而且实力很强，打架时面不改色，我就想这人有点意思。”
张祈灵安静听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别人的故事。
“你是东北张家的族长。”顾锦枢说到这儿语气里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张家……挺复杂的。规矩多责任重活得也累。张家对你，不是很好！”
顾锦枢又看了看张祈灵的手：“你的血，以后非必要不要放，之后我给你备些药，有需要时，用药就行了，你受伤了，好的慢。”
张祈灵听着顾锦枢的话，低头看着手掌上的伤痕，眼神闪了闪。轻轻的嗯了一声。
顾锦枢继续说。“你那时候就已经不太爱说话了，但做事很靠谱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而且你那时候又失忆了。”
他看张祈灵一眼：“黑瞎子说你是个闷葫芦但值得交。”顾锦枢说着他知道的关于张祈灵的经历。
车又转过弯前方出现服务区指示牌。
顾锦枢没进去继续往前开。
“再后来战乱动荡，我们各自忙各自的见面的机会少了。但偶尔听说你在哪里下地，或者黑瞎子又接了谁的活儿，也会留意一下。”他声音低了些，“再后来……就是这几年了。你失忆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人还是那个人。”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该说的好像都说了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透。
那些更沉重的部分，张家守门的宿命青铜门后的秘密还有那些被历史尘埃掩埋的血腥和背叛，他没提。
不是不想说是觉得现在说这些对一个记忆空白的人来说太残忍。
顾锦枢一直在观察张祈灵的反应。
张祈灵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他放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些都过去很久了，”顾锦枢最后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那些过去的人和事都消失在历史的尘埃中了。”
他顿了顿像下了什么决心：“等找到黑瞎子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张祈灵没问他要到什么地方只是转头看顾锦枢。
看很久。
久到顾锦枢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那你呢？”
顾锦枢一愣：“我什么？”
“你这么些年，”张祈灵说，“是怎么过来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虽然都忘了可是你都还记得。你在陨玉里到底看见了什么？吴斜有给我说过你当时的状况，他说你从陨玉里出来时脸色很难看像看见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还有你这次回来……”
他目光落在顾锦枢左肩上，那里衣服下面是已愈合的贯穿伤留下的浅疤。
“你突破了。”张祈灵说用的是陈述句，“在西夏遇到了什么？”
车里空气好像凝滞一瞬。
顾锦枢握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盯前方的路山道弯弯曲曲像没有尽头。
过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我的事，”他说声音很沉，“不着急。”
他从嘴里拿下那根没点的烟扔回储物格。
“先去找到黑瞎子吧。”
车子加速驶入隧道。
黑暗瞬间吞没车厢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隧道很长开了快一分钟才重新见到天光。
出来时阳光刺眼。
张祈灵重新转回头看窗外。
他没再追问。
但顾锦枢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不会轻易消失。
它们会像种子一样埋进土里等待合适时机破土而出。
车子继续在山路上行驶。
顾锦枢开车心里却在想张祈灵刚才的问题。
陨玉里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前世躺在病床上的自己，看见了父母崩溃的哭声，看见了青鸾族和黑袍女人的战争，看见青铜门后发生的事情，看见了那句完成你的使命。
还看见了……孤独。
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孤独。
但他没说。
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够了。
说出来除了让听的人也难受没什么意义。
他瞥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张祈灵。
张祈灵又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但顾锦枢知道他没睡。
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也许在想刚才听到的那些关于过去的碎片，也许在想顾锦枢没说的那些部分，也许……
顾锦枢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车窗外山峦起伏连绵不绝。
就像他们要走的路。
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