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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算天命，也算人心(第1/2页)
朱由检靠着紫檀椅，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桌案边缘。
目光打量着宋献策那张枯槁且矮小的身躯。
这侏儒方才的一番星命之说，确实有几分门道，但作为执掌天下的帝王，他自然不会轻易被这等玄虚之辞牵着鼻子走。
“既然如此，”朱由检缓缓开口。
“李自成既是应劫的煞星，为何死得这么快？”
他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当年在流贼营中，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什么‘十八子主神器’么？怎么，这神器他李瞎子才摸了几天，就把命给搭进去了？”
面对皇帝的质问，宋献策并没有惊慌。
他坐在锦杌上，将那双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枯手交叠在膝盖上，浑浊的眼中闪过难掩的落寞与叹息。
“回陛下，‘十八子主神器’六字，确是天心垂象，非下民臆造。”
宋献策的声音因为情绪变得有些沙哑。
“只是天道幽微，谶语从来只露半分真意。凡夫窥天，往往只解得表层，参不透内里的分际。”
他抬起头，迎着朱由检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道：
“此谶本有两重应象：一为‘破神器’，一为‘掌神器’。”
“哦？”朱由检眉毛一挑，冷笑道。“破与掌，倒是让你这方士上下两张嘴全说全了。”
“陛下容禀。”宋献策微微欠身，语气渐渐变得郑重。
“李自成命带破军煞星，天生就是破局的料子。
顺取水德，本是依‘水克火’的天道定则。水德贵在什么？贵在润下涵容、润物无声，如此方能源远流长。”
说到此处，宋献策满脸痛心疾首的苦涩。
“可李自成入京之后，追赃拷掠、纵兵殃民、屠戮士绅！他生生把涵养天下的活水，做成了冲堤毁岸的暴洪！
暴洪之烈，固然一夜可淹千里，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可暴水最是易涸，来势有多猛，溃散就有多快。
无厚德蓄养，无民心扎根，这水德气运便是无源之水，转瞬即逝。”
殿内只有宋献策带着苍凉的声音在回荡。
“再按星命推演，”宋献策继续说道。
“他破军独坐命宫，一生只懂一个‘破’字，命局中却失了天相、天府、禄存这类守成吉星来镇住福泽。
打天下时，破军摧枯拉朽，自然无往不利；可坐天下时，破军无制，便只会反噬自身，破他自己的江山，耗他自己的福分！”
宋献策长叹出声。
“陛下南渡，本就是天道局中最大的变数。
本当绝尽的大明火德，在东南死灰复燃，离火得位，反倒先烧尽了南下的顺军水气。实不相瞒……”
宋献策苦笑着摇了摇头。
“下民在武昌狱中，也常自疑。
半生奉星经谶语，自以为参透了‘十八子主神器’的真意，到头来却漏了两京双帝座的格局。
说到底，是下民道浅，窥天不全，只看得懂定数，却摸不透变数，枉费了这半生的推演。”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大顺朝的勃兴与暴亡，用星命五行之说剖析得淋漓尽致。
但朱由检听着，只觉是事后圆饰的巧辩。
在这乱世里摸爬滚打，这些所谓的玄机，也是信则有，不信则无。
毫不留情地直言戳破。
“朕看你倒像是强词夺理。”朱由检字字诛心。
“你随李自成转战十余年，大小战事、入京登极，哪一桩不是你在旁占卜决疑？
他一败涂地至此，你怎会半分预兆都没卜出来？非要等到大军溃败、沦为阶下囚，才来朕的面前讲什么定数变数的道理？”
被这般毫不留情地揭穿老底，宋献策闻言，忙从锦杌上站起，微微躬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窘迫与困惑，却仍按着术数的章法，硬着头皮回话。
“陛下明鉴。卜筮之道，向来是当局者迷。”宋献策额头渗出细汗，语气中透着无奈。
“下民身在顺军局中，自身气数便与闯营绑在一处，气数交缠，遮蔽了天眼，自然难窥全貌。
再者，闯……李自成本是应劫破局的煞星，初时气运凝聚，卦象尚清；
待他入京后追赃失德，福泽大耗，水德气运散如溃堤之水，卦爻便时时颠倒、吉凶莫辨。”
宋献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
“下民也曾数次劝谏，请他暂缓东征、稳守关中。
当时只当那是寻常胜败关口，竟未算出是气数尽绝的死局。
说到底，是下民局中迷眼，道力浅薄，但星命术数本身，并非虚妄。”
看着这侏儒死到临头还在维护自己的星命之学，朱由检眼中满是嘲弄。
他停止了叩击御案的手指。
“既然如此，你便在此刻，为自己算上一算。”
朱由检的声音幽冷。
“算一算，今日你能否活着离开此地。算对了，朕就放你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殿内鸦雀无声。
两侧侍立的锦衣卫力士，手掌悄然握紧了绣春刀的刀柄。大殿内顿时气氛肃杀。
这是一个死局。
若宋献策答“能活着离开”，朱由检便可说“术数不灵、欺君罔上”，以欺君之罪杀他，名正言顺；
若宋献策答“不能活着离开”，那更是简单，朱由检顺水推舟，丢下一句“你既算准了天命，朕便顺天而行”，按谋逆大罪将其处死，反倒成了宋献策自己认下的宿命结局。
无论怎么答，这侏儒今日都难逃一死。
宋献策站在原地，矮小的身躯在帝王的威压下显得更加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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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缓缓抬起右手，闭上双眼，在那干枯的手指上飞快地掐算起来。
大殿内落针可闻，唯余铜漏滴水之声。
几息之后，宋献策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高高在上的大明皇帝，没有丝毫惧色，直接吐出两个字。
“能活。”
锦衣卫千户眼中满是杀机，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便要将这狂妄的贼子乱刀砍死。
朱由检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他，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机：
“你就不怕朕现在就下令砍了你？说你术数不灵、欺君罔上，你不能活。”
“下民不怕。”宋献策佝偻着背，却将头颅昂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洞穿人心的清明。
他直视着朱由检，缓缓说道：“陛下信命，故而下民能活。”
朱由检微微一愣。
他信命吗？
从宗庙受辱的绝望，到在这个残破的大明重新睁开眼，带着后世的记忆，在这乱世里艰难地拨动着天下的棋局。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伟力。他逆转了大明的死局，他扭转了原本必死的国运。
宋献策看穿了这一点。他看穿了皇帝内心深处对“天命”的敬畏。
因为皇帝自己就是个逆天改命之人，所以，皇帝不会用那种泼皮无赖般的手段，去强行戳破一个已经应验了大半的星命之局。
长久的沉默后，朱由检脸上重新变得柔和。
“哈哈哈……”
龙椅上传来低沉的笑声。
“信命。”
朱由检摇了摇头，眼中的杀意褪去，化作帝王对聪明人的赞赏。
这侏儒确实是个绝顶聪明的人。
在必死的局里，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诡辩，而是借力打力，化解了杀局。
“不若这样。”朱由检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平缓。
“你帮朕去招抚伪顺的残部，李过、高一功等人还在荆襄一带游荡。你若能招降他们，不仅能保全性命，朕还可赐你一场富贵。”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阳谋。
然而，宋献策却没有顺杆往上爬。他重新坐回锦杌上，苦笑着拱了拱手。
“陛下厚恩，非是下民不愿意去，只是下民不能去。”宋献策的神情透着十二分的清醒。
“下民在顺军之中，不过是个占卜决疑的方士。
李自成活着时，下民是天命的幌子；李自成死了，下民在那些统兵的将领心中，便毫无威望可言。
下民去招抚，他们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说到这，宋献策顿了顿，目光有些认命般地低垂下来。
“况且，陛下心中明镜一般，断然是不会放下民出去的。”宋献策叹了口气。
“下民这后半生，不过是去南京的高墙大院里苟延一世，做个被圈禁的钦犯罢了。”
朱由检听完，再次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以退为进的妙人！
他主动承认自己在顺军心中没有号召力，这不是自谦，而是在刻意降低皇帝的预期，撇清自己可能承担的责任。
一来，这符合他“军师无兵权、只有精神符号作用”的真实定位，没有为了活命而信口开河；
二来，这也提前给后续万一招抚失败留好了退路。
而且，他知道自己是大顺的首席军师，大明朝廷怎么可能给他自由？
被圈禁在南京，当个随时随地可以被皇帝召见的“术数顾问”，不用受牢狱之灾，能全须全尾地活命，这已经是他在大明朝能求得的最高上限了。
“你倒是看得通透。”朱由检站起身，俯视着这个自己给自己画地为牢的军师。
“既如此，朕便成全你。”朱由检大袖一挥，朗声下旨。
“传旨，伪顺贼首军师宋献策，虽身陷从逆，然尚知天命所归。
着锦衣卫押解至南京，严加看管于钦天监旁院。一应饮食起居，不可苛待。无朕旨意，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宋献策听到这道旨意，那佝偻的身躯终于松弛下来。
他双手撑地，在这大明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下民，谢陛下不杀之恩。”
谢恩完毕，宋献策并没有急着起身。命保住了，但想在南京过得好，必须递出投名状。
宋献策声音压低了几分，透出实打实的谋略算计。
“陛下留了下民一条命，下民无以为报。陛下若是有意招抚顺军旧部，下民有一言进献。”
朱由检微微颔首：“讲。”
“陛下欲收复荆襄，招抚之事，可从李过、高一功两部入手。”
“李过是李自成的亲侄，手握闯营最精锐的兵马；高一功是李自成的小舅子，掌管着顺军的家眷老营。
这两人此刻在荆襄一带，被建虏追击，正是穷途末路之时。”
他仰起那张干瘪的脸庞，浑浊的眼中透出精明。
“陛下可先派人去接触高一功，许他三个条件。第一，不拆老营；第二，部众仍归其统辖，不打散混编；第三，授爵安身。”
大殿内，朱由检叩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宋献策继续往下剖析：
“他们最怕的，就是朝廷秋后算账、吞并兵权。
只要抛出这等重饵，高一功必会松动。
高一功一降，顺军的家眷老营便在陛下手中。李过投鼠忌器，加上走投无路，自然只能乖乖跟着降大明。”
朱由检盯着阶下的侏儒看了半晌，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良久后开口：
“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