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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恰逢芒种，也是本地安禾节第一日。城门口贴着崭新的告示，朱笔写着：芒种前后三日，开城延商，税赋减半。
也难怪此处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许舟抬眼望去，队伍里除了寻常百姓，还有不少短褐脚夫，推着独轮车，车上麻袋码得整整齐齐，袋口微敞，露出里面灰白一片、小巧玲珑的干云芝，宛如落了一层薄霜。
有几名商贾模样的人蹲在路边，捏起一片云芝对着日头细照，嘴里念念有词。
城门旁支着卖禾心饼的摊子，炉火正旺，热气腾腾，刚出炉的麦香飘出老远，勾得人腹中馋虫大作。
这里的喧嚣程度，竟比范阳城还要盛上几分。
人群中，还能看到屯田的兵卒，他们身着短褐，腰间别着磨得雪亮的镰刀，身上还沾着新鲜的麦秸，一看便是刚从地里劳作归来。他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里面装满了新收的麦子，正排队送入城中的粮仓。
更多的是刚到的粮队与商队。粮队骡车被压得车轴吱呀作响，麻袋堆得冒尖；商队则载着各色货物，南来的丝绸茶叶，北至的皮货药材，一应俱全。
一个体态富态的商贾正扯着嗓门与人讨价还价，手里抓着一把云芝，满脸放光：
“这云芝成色不错，浮玉山采的吧？多少斤？”
“整整三百斤，今年头茬新晒的。”
“三百斤我全要了！还有禾心饼，有多少收多少！”
许舟听在耳里，心中了然。
这云芝、禾心饼，本是安禾节祭祀用的敬神之物，可在外地商贾眼里，哪有什么神不神、灵不灵，只有赚不赚。
运到不过安禾节的北方之地，借着安禾节由头，只图一个新鲜稀罕，转手便是几倍利，利益驱动之下，难怪这小小城关，竟汇聚了如此人气。
他牵着白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舟抬眼望向前方的林见素，老者端坐马上，腰杆依旧笔直，正侧头与身旁的郡主低声交谈，神情肃穆。
他又回头瞥了一眼身后。
那两名负责监视的甲士同样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魁梧，甲胄鲜明，正居高临下俯视着许舟一行人，目光中既有审视的锐利，也夹杂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
许舟缓缓收回目光。
他大致明白了目前的处境。
林见素未必真认为他是妖物所化。
方才在官道上，查验腰牌的甲士已经仔细核验过刘重几人的身份。妖物虽能幻形，但可能一口气幻化出九张截然不同的面孔？还能伪造出范阳卫的制式腰牌？甚至连那口地道的范阳口音、行伍间的做派习惯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绝无可能。
这一点，身为刑部左侍郎的林见素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他依旧扣着他们不放，一路押解至此。那是因为，在林见素眼中，许舟最大的嫌疑并非妖物，而是——逃兵。
在大玄律法中，逃兵乃是死罪。
《大玄军法》明文规定：从征守御官军逃还家者，初犯杖一百，仍发原营；再犯者绞。若是各地州治卫所出逃，罪名更重。
许舟无腰牌、无文书、无兵部勘合，却带着九名范阳卫兵卒，大摇大摆打着“南下巡妖”的旗号招摇过市。这不是逃兵是什么？
逃一两个是散兵游勇，逃十个成建制的小队，那就是聚众潜逃的逃兵头目，罪加一等，立斩不赦。
林见素素有“铁面”之称，执掌刑部多年，最重规矩法度，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这般形迹可疑之人，自然要先押到县城，验明身份，再按律处置。
想通了这一层，许舟心头反倒安稳了几分。只要不是被当成妖物当场格杀，进了城，便有了周旋的余地。
刘重悄悄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惶恐：“许老大……咱们不会真要被杀头吧？”
许舟有些纳闷，斜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
刘重嘴角起了个燎泡，说话都有些漏风，显得狼狈不堪：“老大，先前也有去巡妖的队伍，多数半个把月就回去了。咱们这出来都整整一个月了，半点回去的意思都没有……虽说兵部没下令具体路线，总兵大人也没给明确指令，可咱们一路游山玩水，谁也没提归期。先前玩得野，没想那么多，方才见了那林大人，再看甲士们的眼神，我才猛地回过神……”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老大，你不会是在京中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吧？有人想要借机置你于死地，拿咱们开刀！”
许舟摸了摸下巴，面色坦然，无所谓地笑道：“得罪的人确实不少，上到内阁重臣，下到虾兵蟹将，数都数不过来。”
见刘重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许舟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你放心。能用得上这种手段陷害人的大人物，不屑于用这种下作法子；想用这种法子的宵小之辈，又没那个本事通天。所以不必担心。就算真要对付，也是冲我一个人来的，牵连不到你们头上。”
刘重脸色一肃，一把攥住许舟的袖子，低声道：“话不能这么说。老大，咱们一路走过来，你是什么人，兄弟们心里都有数。那日在官道旁遭遇山鬼，你往反方向跑的时候，咱们几个虽然吓得腿软，可心里都明白，你是想把那怪物引开，救我们一命！”
他死死盯着许舟，眼眶微微发红：“你若真得罪了人，要杀头，咱们几个绝不含糊，陪着你一起担着！反正这趟出来，早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许舟一愣，看着刘重那张被风霜磨得粗糙的脸，又扫过身后几人同样凝重坚定的神情，忽然轻轻一笑：“说啥呢，晦气。没有的事，安心赶路。”
……
众人终于来到城门前。
然而，城门前的景象却与许舟想象中的戒备森严截然不同。